《安静》上线两周后,王磊彻底忙起来了。
商演邀约不断,甚至有综艺节目请他去做嘉宾。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不见人影。
林渊的生活倒没什么变化。
还是上课,还是每周去风铃签到。偶尔在热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只是扫一眼就划过去。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是深秋的月光。
王磊不在,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声。
林渊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过来快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写了四首歌。《同桌的你》《那些花儿》《体面》《安静》。
每一首都火了。
《同桌的你》至今还在校园民谣榜上挂着。《那些花儿》成了毕业季必唱曲目。《体面》让一部平庸的电影起死回生。《安静》又把王磊这个从没唱过歌的胖子送上了热搜。
每一首,都让他赚了不少钱。
继续这样下去,财富自由真的只是时间问题。再写几年歌,他可以在江城买套别墅,可以把父母接来享福,可以让妹妹上最好的大学。
什么都有了。
可他忽然问自己一个问题:
然后呢?
林渊坐直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对面宿舍楼的墙上,照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上。冬天的风已经开始刮了,吹得窗框微微作响。
然后呢?
前世他做梦都想火。想让自己的歌被人听见,想靠写歌吃饭,想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梦,他坚持了二十二年,从二十岁熬到四十二岁,熬到头发开始白,熬到眼角有了皱纹,熬到终于承认自己不行。
现在这些都实现了。
然后呢?
继续写歌?继续赚钱?继续出名?
然后呢?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前世在网上看到的,忘了是谁说的: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点什么活着。不为钱,不为名,为的是有一天死了,这个世界还记得你来过。”
林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那些陪伴过他的东西。
那些书,那些电影,那些思想。
他想起第一次读《三国演义》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上初中,放暑假,躲在奶奶家的小屋里。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电扇。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本从同学那儿借来的破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都快掉了。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句“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然后他就陷进去了。
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三顾茅庐,草船借箭。诸葛亮摇着羽扇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过五关斩六将,赵云在长坂坡七进七出救阿斗。
那些人物,比他身边的同学都真实。
那些故事,比他自己的生活都精彩。
他记得读到关羽败走麦城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后来他又读了《西游记》。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这句话他背得滚瓜烂熟,写在课本的封皮里,被老师抓住罚站一节课。
《水浒传》,一百零八将,他一个个数过去,记住每个人的绰号和事迹。武松打虎,林冲风雪山神庙,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他最喜欢燕青,因为燕青会吹笛子,会唱曲,是个文艺青年。
最后是《红楼梦》。
他读《红楼梦》的时候已经上高中了。那本书最厚,也最难懂。他读不懂那些诗词,读不懂那些隐喻,读不懂那些人情世故。但他读懂了林黛玉的眼泪,读懂了贾宝玉的痴,读懂了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那些书,陪他度过了整个青春期。
在他最孤独的时候,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在他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的时候,那些书里的世界向他敞开大门。
他走进去,就不想出来。
《哈利·波特》。他高中时攒了两个月生活费,去书店买了盗版全集。七本书,摞起来比枕头还高,花了他一百二十块钱。那两个月他天天吃泡面,瘦了五斤,但他觉得值。
他记得第一次读到《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夜晚。他从晚饭后开始看,看到凌晨三点,一口气看完。第二天上课困得要死,但他脑子里全是霍格沃茨,全是魁地奇,全是那个额头上有道闪电伤疤的男孩。
他记得读到《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里那句“我宁愿你们活着,哪怕恨我”的时候,他在被窝里哭得稀里哗啦。
他记得读到《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最后,哈利问“Always?”邓布利多说“Always”的时候,他把书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肖申克的救赎》。他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看到安迪爬过那条五百码的下水道,爬出来站在雨里张开双臂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冲刷了一遍。
《盗梦空间》。他第一次看的时候完全懵了,出来跟朋友争论了一下午,那个陀螺到底停没停。后来他看了三遍,四遍,五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千与千寻》。他记得那个无脸男,记得那个锅炉爷爷,记得那句“名字一旦被夺走,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看,看到最后千寻认出琥珀川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还有那些思想。
儒家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道家说“道法自然”。法家说“以法为教”。墨家说“兼爱非攻”。兵家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些从百家争鸣里走出来的智慧,影响了前世几千年的文明。它们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成了思考的方式,成了做人的准则,成了看待世界的角度。
林渊从没认真学过那些思想。但他知道,没有它们,就没有他。
没有那些书,没有那些电影,没有那些思想,他就不是现在的他。
可这个世界,都没有。
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就查过。没有《三国演义》,只有一些粗浅的历史故事。没有《哈利·波特》,只有一些简单的儿童文学。没有宫崎骏,没有诺兰,没有那些让他灵魂震颤的电影。
至于那些思想——儒释道,法家墨家兵家,全都没有。
这个世界有哲学,但很浅。有文学,但很平。有电影,但很乏味。
就像他刚到这个世界时感受的那样——“文化荒漠”。
这四个字,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想想,是真的荒漠。
他们不知道诸葛亮有多聪明,不知道孙悟空有多反叛,不知道林黛玉有多痴情。
他们不知道霍格沃茨,不知道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不知道“Always”有多沉重。
他们不知道安迪爬出下水道时的绝望与希望,不知道柯布的陀螺转啊转啊转,不知道千寻为什么记得琥珀川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知道“道可道非常道”,不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渊靠在床头,想了很久很久。
如果我只是写歌呢?
再写十年,二十年,他脑子里那些歌够他吃一辈子。他会越来越有钱,越来越有名,最后成为一个传奇的作曲人。
然后呢?
他想起前世那些伟大的名字。
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
J·K·罗琳。
宫崎骏,诺兰。
孔子,老子,庄子,韩非子,孙子。
他们留下的不是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可以让无数人进入、流连、成长的世界。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是那些在陪着他。
如果有可能——
他想把这些,也带给这个世界。
林渊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水。
窗外,整个校园都睡着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路上。
他想起一首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读过的,就那么忽然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我从远古来,带着火的种子。
我要把它种在这里,
让它长成参天大树,
让后人可以在树下乘凉。”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校园,看着那些沉睡的宿舍楼,看着那些亮着的路灯。
他想把火种带过来。
可他很快又坐下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做不到。
歌,他能写。前世那些歌他听了无数遍,旋律、歌词、编曲,都在脑子里。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写出来。
可小说呢?
《三国演义》他看过,记得大概情节,记得那些着名桥段。桃园三结义,三顾茅庐,草船借箭,空城计。可让他从头到尾写一遍?七十多万字,一百二十回,无数人物,复杂的历史背景,那些诗词歌赋,那些兵法谋略——他写不出来。
《哈利·波特》更不用说了。七本书,三百多万字,完整的世界观,精妙的伏笔,复杂的魔法体系。他只能记得故事梗概,记得那些感人的瞬间,可让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出来?不可能。
电影呢?
《盗梦空间》的剧本怎么写?那些层层递进的梦境,那些复杂的规则,那些烧脑的设定——他只知道好看,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
《千与千寻》的画面怎么画?宫崎骏的想象力,那些让人过目不忘的角色——他只能记得那些画面,不知道怎么创造它们。
至于那些思想——
他连《论语》都背不全。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这一句,后面是什么来着?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再后面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看过那些电影、读过那些书、被那些思想滋养过的普通人。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久到窗外那几盏路灯都灭了两盏。
宿舍里越来越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故事。
说有一个老人,在海边捡海星。成千上万的海星被冲上沙滩,眼看就要干死。他捡起一个,扔回海里。捡起一个,扔回海里。
有个年轻人路过,问他:“沙滩上有这么多海星,你捡得过来吗?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老人看了看手里的海星,把它扔回海里。
然后他说:“对这一只有意义。”
林渊忽然笑了。
对,他做不了所有事。
他写不出《三国演义》,写不出《哈利·波特》,写不出《盗梦空间》。
但他可以写一首歌。
一首歌,能让一个人哭,能让一个人笑,能让一个人在深夜里觉得不那么孤独。
那就是意义。
至于那些更大的东西——
等以后再说吧。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叮——
林渊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宿舍还是那个宿舍,窗外还是那轮月亮,什么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叮——
又一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机械的,又像是遥远的回响: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文化传播意愿……系统激活中……”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系统?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
穿越小说他看过,系统流他也看过。那些主角带着金手指大杀四方,那些系统能兑换各种能力,那些故事他看得津津有味。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终于,虽迟但到。
“叮——系统激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