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婺剧院的灯亮了。
舞台不大,背景是一幅山水画,两侧挂着红色帷幔。
观众席坐了六七成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带着孩子。
林渊三个人坐在前排正中间,陈婉清抱着胳膊,顾青手里攥着节目单。
锣鼓声响了。
一记响亮的锣音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急促的鼓点。舞台侧幕跑出来一个身影,黄色练功服,红色腰带,脸上画着猴妆。
他一个跟头翻到舞台中央,落地无声,蹲在那里,左手抬到额前,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是五小龄童是谁。
林渊坐直了身子。
舞台上,五小龄童开始了他的表演。
不是简单的模仿,是真正的猴戏。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每一个关节都可以随意弯曲。
他蹲着走,像猴子在丛林里穿行;他跳跃,像猴子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他挠痒、眨眼、龇牙、咧嘴,每一个表情都让人忘记这是一个人。
锣鼓声越来越急,他在舞台上连续翻了十几个跟头,一个接一个,不带停顿。
翻完最后一个,他稳稳落在舞台边缘,脚尖离台边不到一寸。
全场掌声雷动。林渊拍着手,顾青的手都拍红了,陈婉清始终盯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段是棍术。五小龄童从道具架上抽出一根棍子,单手一抖,棍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呼呼生风。
他舞棍的动作不是武术表演,是猴棍。棍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时而藏在身后,时而举过头顶,时而从腋下穿出。
他的眼神跟着棍子走,身体配合着棍子的节奏,整个人和棍子融为一体。
舞到高潮处,他把棍子往空中一抛,棍子转了三圈落下来,他用一根手指接住,棍子在指尖稳稳立住。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陈婉清终于鼓掌了。
第三段是“猴王望月”。没有锣鼓,没有棍棒,只有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五小龄童蹲下来,手搭在额前,仰头望着远方。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猴子的机灵,是一种孤独,一种高傲,一种不被理解的寂寞。
他就那么望着,像在看着天边的月亮,又像在看着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什么地方。
林渊想起了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想起那个被压了五百年的齐天大圣。
两个小时的表演很快结束。演员谢幕的时候,五小龄童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
他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没有喘粗气。
观众开始散场。林渊站起来,对顾青和陈婉清说:“走,去后台。”
三个人穿过侧幕,走到后台。后台不大,堆满了道具箱和戏服。
五小龄童正坐在化妆台前卸妆,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猴妆还没卸干净,但已经能看清他的长相。
三十出头,瘦削,颧骨高,眼睛很亮。他看见三个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林渊走过去,伸出手。“五小龄童老师您好,我是风铃影视的林渊。给您发过私信的。”
五小龄童放下手里的卸妆棉,看着林渊,没有伸手。“你就是那个……风铃的?”
“对。这位是导演陈婉清,这位是制片主任顾青。”
五小龄童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林渊握了握。“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青在旁边说:“我们从您抖音上看到您每周五在这里演出,专门从江城赶过来的。”
五小龄童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警惕。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转过来看着林渊。
“你们找我什么事?”
林渊从包里拿出剧本,放在化妆台上。
“我们正在筹备一部电视剧,叫《西游记》。讲的是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孙悟空是主角。我们看了您的猴戏,觉得您就是我们要找的孙悟空。”
五小龄童低头看着那沓剧本,没拿起来。
“你之前发的私信,我看到了。好友申请也看到了。我没回。”
他抬起头,“是不敢回。之前也有人找过我,说要拍电影,让我演主角。说的天花乱坠,什么发扬猴戏文化,什么让更多人看到咱们的传统艺术。我信了。”
他顿了顿。
“那个人说要拍一部关于猴王山林里救助山民的剧本,说这片子拍出来,猴戏就能走出小舞台,走上大银幕。
我听了很激动,觉得这是好事。他说资金上还缺两百多万,问我能不能投一点。我想了想,为了猴戏能发扬光大,我掏了。那是我攒了好多年的钱。”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
“第二天,他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删了。我去他说的公司地址找,是个空壳。报警了,钱到现在也没追回来。”
后台安静了几秒。顾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小龄童看着林渊。“所以你们来找我,我以为是骗子。你们说拍电视剧,说让我演孙悟空,我第一反应就是——又是来骗钱的。”
林渊把剧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剧本您先看看。不用马上答复。”
五小龄童低头看着那沓纸,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剧情简介——花果山,石猴出世,拜师学艺,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随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伏魔。
他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看了几分钟,又翻了几页。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警惕淡了一些。
“这个猴子,跟我以前演的不一样。”
林渊说:“他是主角。不是配戏的,不是跑龙套的。整个故事,就是围绕他展开的。”
五小龄童盯着林渊看了几秒。“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让我掏钱?”
“一分钱不用掏。片酬照付。”
五小龄童又低下头看剧本。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这个故事,我喜欢。这个孙悟空,我演。不给钱我也演。”
陈婉清把烟掐灭了,笑了。“那不行,不给钱叫非法用工。”
五小龄童也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头假装看剧本。顾青在旁边递了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到三十多岁,等来的都是骗子。今天你们来了,我以为又是骗子。但你们让我看剧本,说让我演主角,说不要我掏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看剧本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我演了快三十年的猴子,但都是在台上,台下只有几百个人。你们说这部戏要在电视上播,会有几千万、几亿人看。几亿人看猴戏,看咱们家传了四代的东西。”
他站起来,对着林渊深深鞠了一躬。
“林制片,谢谢你。谢谢你让猴戏走上银幕。“
林渊扶住他的肩膀。“您不用谢我。是我们应该谢谢您终于让这部剧有了灵魂。”
五小龄童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用拇指摩挲着封面的边角,像在摸一件传家宝。
“我回去就把这个剧本看完。明天就开始练。你们要什么样的孙悟空,我就给你们什么样的孙悟空。翻跟头、舞棍子、打斗、表情,我都能练。练到你们满意为止。”
陈婉清在旁边说:“不急。先把合同签了。”
五小龄童笑了,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签!现在就签!我怕你们反悔。”
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意向书,放在化妆台上。
五小龄童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剧本封面上的“西游记”三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看着林渊,眼睛亮得像舞台上的灯光。“林制片,什么时候开机?”
林渊说:“快了。等我们通知。”
五小龄童用力点了点头。林渊转身往外走,顾青和陈婉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五小龄童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制片!”
林渊回头。
五小龄童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剧本,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林渊没说话挥了挥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