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的男主角面试安排在周三下午。
来的人不多,老刘在会议室门口贴了张指引牌,又在前台放了签到表。林渊到的时候,名单上只有七个人。老刘在旁边说:“网剧嘛,大家觉得不够正经。来的都是新人,没什么名气。”
林渊翻了翻简历,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二十二三岁,长得都不差。
但这个角色不需要长得好看,需要的是普通——普通到观众一眼就能代入,觉得“这就是我”。不是富二代,不是天才,不是天选之子,是社畜、屌丝、穷学生、小职员、无业游民。
每天被生活毒打,没钱、没房、没对象,被老板骂,被同事坑,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但又不完全丧,骨子里带着一股蠢蠢的倔强——就算被生活揍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能爬起来说“我叫王大锤,万万没想到”。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卫衣的男生,长得挺精神,有点像偶像剧里的男三。他演了一段“被老板骂完回家”的戏,演得很认真,委屈巴巴的,但林渊觉得不对。
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会被老板骂的那种,他太干净了,太体面了,委屈起来都像在撒娇。林渊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得规规矩矩,像面试模版。老刘在旁边画了个圈。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不行。有的太帅,帅得不像会被生活毒打的人。有的太端,演什么都像在演话剧。有的放不开,台词念得跟背书似的。面到第五个的时候,林渊已经有点提不起劲了。老刘在旁边小声说:“还有两个。”
第六个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丧——不是演出来的,是长在脸上的。他走到场地中间,站定,看着林渊。“林部长好。我叫白宾。”
林渊低头看简历。白宾,二十三岁,今年刚毕业,表演专业。简历上没什么作品,只有几个学生短片和一次话剧配角。照片拍得很随意,像在宿舍随手拍的,背景是乱糟糟的书架。
林渊说:“即兴表演。题目是——你在工位上摸鱼被老板抓到,老板让你加班改方案。你心里在骂他,但嘴上只能说好。”
白宾没说话,走到场地中间。他坐下来——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演出了面前有电脑的样子。他盯着屏幕,眼神空洞,手指在键盘上慢悠悠地敲。
然后他身体微微一僵,像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很假,嘴角在往上扯,眼睛却没在笑。“好的老板,我改。”声音是平的,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他在忍。
老板走了,他转回去,脸上的笑瞬间垮掉。他看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能看出来他在骂人。然后他叹了口气,开始敲键盘,这次敲得很快,像在发泄。
敲着敲着,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算了,就这样吧”的认命。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老刘看了林渊一眼,点了点头。
林渊问:“你刚毕业?”
“嗯。”
“有戏拍吗?”
白宾摇头。“还没有。在餐厅端盘子。”
林渊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天然的丧。但他演王大锤的时候,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蠢蠢的倔强,藏都藏不住。被生活毒打了,站起来,拍拍土,说“万万没想到”。他就是王大锤。
“合同五年。能接受吗?”
白宾愣了一下。“五年?”
“五年。风铃的戏,主演需要签长约。”
白宾没犹豫,点了点头。“签。其实风铃一直是我最心仪的公司。”
林渊从老刘手里拿过合同,放在桌上。白宾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抬起头,笑了。那个笑不是演的,是真的高兴。
导演的面试安排在第二天。
林渊中午从公司出来,没去食堂。公司的工作餐其实不差,每个人三十块的标准,有菜有汤有水果。
但他今天想换换口味,往公司后面那条街走了几步,进了一家拉面馆。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人多,坐得满满当当。
林渊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汤头浓郁,牛肉炖得烂,面条筋道。他吃完面,端着碗走到收银台前准备结账。
门口传来争执声。“老板,我真忘带手机了。就在对面上班,回去拿一下,马上回来。”
一个光头的男人,三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站在收银台旁边,翻遍了口袋,什么都没掏出来。他语气有点急,但态度还好,笑着说:“我就在对面工作,三分钟,跑个来回。”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摇摇头。“不行。上次也有人这么说,走了就没回来。”
“我肯定不会。我把员工证押你这儿,我回去拿钱。”
老板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员工证。“员工证有什么用?谁知道真的假的?”
光头被噎住了。旁边几个吃面的抬起头看热闹,有人笑了一声。林渊把手机掏出来,对老板说:“多少钱?一起结。”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光头。“三十五。他这碗十五,你二十。”
林渊扫了码,付了款。光头转过头看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兄弟,谢了。你稍等我两分钟,我回去拿手机,把钱扫给你。”
林渊说:“不用。”
“不行不行,必须给。”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等我,很快。”
林渊想着也不差这一下就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会。不到两分钟,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光头跑回来了,气喘吁吁,额头上出了汗。
他手里攥着手机,走到林渊面前,打开微信。“来来来,我扫你”
林渊说:“不用了。”
“不行不行。”光头把手机举到他面前,“钱不还给你我今天睡不着觉。”
林渊掏出手机,十五块钱到账。光头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好了。谢谢啊兄弟。你这人真不错。”他笑着伸出手,“我叫汪大星。”
林渊跟他握了一下。“林渊。”
两人走出面馆,站在门口。汪大星掏出一根烟,递给林渊。“来一根?”
“不抽。”
“好习惯。”他笑了笑,“我以前也不抽。后来拍戏赔了,就开始抽了。戒不掉。”
林渊看了看时间,离下午上班还有一阵子。“你是做电影的?”
汪大星靠在墙上,仰头看了看天。“以前是。京都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的。”
他顿了顿,“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成为国际大导演。租了个房子,天天写剧本,投了一百多家公司,没有一家回音。后来去剧组跑腿,当场记、做道具、给副导演开车,什么都干。干了好几年,攒了点钱,不甘心,自己投了一部。”
“结果呢?”
“赔了。底朝天。”汪大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发行没做好,排片只有几十场,上映一周就下架了。票房还不够付拷贝费。”
他顿了顿,“那之后我就没再做电影了。现在在对面给人家拍婚纱照。”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对面二楼挂着一块牌子,某某婚纱摄影。
“现在还有想法拍吗?”
“没那个心气了,不过一些新出的电影我也会关注。”汪大星转回头,“尤其是那部《失恋三十三天》,我看了三遍。”他笑了笑,“那部戏的编剧太厉害了。台词写得好,不煽情,但句句扎心。”他顿了顿,“我也想写出那样的剧本。但写不出来。哪天要是能让我拍一部这样的电影,感觉才算是对年轻时候的自己一个交代了。”
林渊看着他。他说话的样子和刚才跑回来还钱的时候不一样了。还钱的时候是急切的、认真的、怕欠人钱。说起电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但那种光忽明忽暗的,像快灭了的灯。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导演。一部网剧,每集五分钟,喜剧。你要不要来试试?”
汪大星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风铃影视,林渊。”他念出声,抬起头,眼神变了,“你是风铃的?”
“嗯。”
汪大星盯着名片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渊。“网剧,这是什么类型的?”
“五分钟一集,搞笑的那种。不需要多精致,要的是那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感觉。”
汪大星沉默了一会儿,把名片收起来。“我考虑考虑。”
林渊说:“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明天有面试。”
汪大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低着头,没说话。林渊转身往公司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汪大星还站在面馆门口,阳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亮得反光。
晚上,汪大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枕头有点高,又翻回来。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白天画面——收银台前争执的面馆老板,递过来名片的年轻人,还有诉说自己十年前拍的那部赔得底朝天的片子,以及未完成的梦想。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又想起毕业那天,全班同学在操场上大喊“镜头不止,热爱不息,我们永远是电影人!”。声音很大,隔壁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那时候他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一定在片场,戴着耳机,盯着监视器,喊“卡”。
可现实很残酷,现在他在婚纱摄影店里,跟新人说“笑一个”“再笑一个”“好,保持”。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名片。风铃影视,林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网剧,五分钟,喜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心底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你唯一一次做电影人的机会了。
他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老婆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盯着那条光线,眼睛慢慢闭上。快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他想不起是哪部电影里的,还是曾经经过的某个地方,但那个画面很清楚:一个人站在路口,面前是两条路,一条通向已知的远方,那里一眼能望到头;一条通向更远的远方,那里充满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