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尾画了一道金线。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楼下安安静静的，没有锅铲声，没有母亲的絮叨，也没有父亲开关院门的声响。
他下楼转了一圈。厨房灶台干干净净，锅碗都收在柜子里。堂屋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小渊，菜都在冰箱里。我和你爸去厂里了，中午不回来，你们自己吃。小雨估计又要睡到十二点，别让她睡太晚。”
林渊把纸条放下，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墙上的藤蔓又长高了一截，几朵牵牛花开得正盛。院子角落那几盆花也开了，红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冰箱里有面条、鸡蛋、几根葱，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鸡。他拿了面条和鸡蛋出来，又掐了几根葱。烧水、下面、切葱花。等面条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
另起一个锅，热油，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生抽、半勺醋、几滴香油，撒上葱花，再把荷包蛋卧在上面。
两碗面端上桌，他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林雨，起来吃饭。”
楼上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他上楼走到妹妹房间门口，敲了两下。“林雨，面要坨了。”
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嗯……”然后又是一阵被子摩擦的声音。林渊等了一会儿，门没开。他又敲了两下。“起来了。”
“再睡五分钟……”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真切。
“五分钟面就凉了。”他顿了顿，“起来，待会儿带你去买东西。”
门猛地开了。林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咧开了：“去哪儿买？”
“镇上那个超市。”
“买零食？”
“嗯。”
“等我！”门又关上了。里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拖鞋踢踢踏踏、抽屉开开关关、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
不到五分钟，林雨冲下楼，头发已经扎好了，换了件干净T恤，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盯着碗里的荷包蛋。“哥，你还会煎蛋？边上煎得脆脆的，我最喜欢吃这种。”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吃吧。”
林雨咬了一口荷包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比妈煎的好吃。妈每次都煎太老。”她又吃了一口面，抬头看林渊，“你什么时候学的做菜？我怎么不知道。”
林渊说：“网上学的。”
林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埋头吃面。
吃到一半，林渊问：“爸妈最近工作累吗？”
林雨嘴里含着面条，想了想，咽下去。“还行吧。比去年那个厂轻松点，不用搬重东西了。但是时间还是长，早上七点多出门，下午五六点回来。有时候加班，要到八九点。”
她扒了一口面，“上周有三天都加班了，回来的时候我都准备睡了。”
林渊筷子停了一下。“经常这样？”
“差不多吧。”林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吃面，“妈说现在这个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不累腰。就是时间长了点，她每天回来都喊脚疼。”
林渊没说话，低头吃了两口面。林雨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哥，你做的面真好吃。以后你回来早上都你做饭吧，别让妈做了，她早上就会煮粥和咸菜。”
林渊说：“乱讲，我看你是天天吃吃腻了。”
吃完面，林渊洗了碗，拿了车钥匙。林雨已经换好鞋在门口等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带这个，装东西。”
超市在镇子东头，开车不到十分钟。林雨一进去就推了一辆购物车，直奔零食区。薯片、虾条、巧克力、话梅、果冻、鱿鱼丝，往车里扔了半车。她回头看见林渊推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车里空空荡荡的。
“哥，你不买零食？”
林渊说：“不吃那些。”
林雨撇了撇嘴，又往自己车里扔了两包辣条。林渊推着车往生鲜区走。牛肉、羊肉、猪排骨，一样一样往车里放。
又在蔬菜区挑了几样——白萝卜、土豆、青菜、西红柿。林雨跟过来，看见他车里堆满了肉和菜，愣住了。“你买这么多干嘛？”
“晚上做饭。”
“你做？”
“嗯。”
林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里的菜。“你行不行啊？别把厨房炸了。”
林渊没理她，又拿了一块姜和一把葱。
结账的时候，零食堆了满满一购物车，肉和菜装了三个袋子。林雨把自己那袋零食拎起来，沉得她晃了一下。“买多了……”她小声说。
林渊把三个袋子一手提了两个，往外走。“下次少买点。”
“谁让你那么久才回来。”林雨跟在后面嘟囔。
下午四点多，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
林雨本来在楼上刷手机，闻到味道就坐不住了。她跑下来的时候，林渊正站在灶台前，面前的锅里红烧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裹着每一块肉。
旁边的炖锅里是牛肉炖萝卜，小火煨着，牛肉的香味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顺着蒸汽往上冒。
灶台另一边摆着已经做好的糖醋排骨，酱汁红亮，撒了白芝麻。还有一盘油焖大虾，虾壳煎得脆脆的，裹着蒜蓉酱汁。
林雨站在厨房门口，张大了嘴。“哥，这些都是你做的？”
林渊正在切葱花，头也没回。
林雨走过去，凑到红烧羊肉锅前闻了闻。“好香啊。”她又去看糖醋排骨，“这个也好香。”她伸手想捏一块排骨，被林渊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洗手。”
林雨跑去洗了手，回来捏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哥，这个好好吃！比饭店的好吃！”她又想捏第二块，林渊把盘子端走了。
“等爸妈回来再吃。”
林雨咽了咽口水，跟在他后面转。“你什么时候学的？怎么这么厉害？”
林渊把菜一样一样摆上桌。红烧羊肉、牛肉炖萝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再加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黄瓜。六菜一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林雨在旁边数着，眼睛越来越亮。
门口传来脚步声。母亲推门进来，闻到满屋子的香味，愣了一下。“谁做饭了？”
林雨跳起来：“哥做的！全都是哥做的！”
母亲走进堂屋，看见桌上摆着的菜，愣住了。她看看菜，又看看林渊，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了。“你什么时候学的？”
林渊说：“在网上看的视频学的。”
父亲跟在后面进来，也愣住了。他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那盘红烧羊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母亲也坐下来，尝了一块糖醋排骨，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给林雨。林雨早就等不及了，大口大口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哥说以后他回来他做饭，不让你做了。”
母亲看了林渊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林渊放下筷子。“爸，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父母都抬起头看他。
“我们公司现在在上升期，人员缺口很大。”林渊说，“老刘那边天天喊着忙不过来，财务、行政、后勤，哪个岗位都缺人手。我想着，等林雨明年考上大学，你们就别在这边上班了，去江城帮我。”
母亲筷子停了一下。父亲看了他一眼，问道，“就是介绍你堂姐去的那个风铃吗？”
“是的”，林渊继续说：“工资肯定比这边高，五险一金都有。活儿不累，就是管管账、理理文件。你们去了，我也放心。”
母亲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哪会那些。”
“不难。都是些简单的事，一学就会。”
“你爸连电脑都不会用。”母亲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牛肉。
林渊说：“不会可以学。公司里年轻人都很客气，随便问问就有人教。”
母亲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再说吧。等你妹妹考上大学，还有一年呢。”她顿了顿，“而且我们去江城，家里怎么办？房子刚翻新好。”
林渊说：“房子又不会跑。过年过节再回来。”
母亲没接话。父亲一直没说话，但林渊注意到他又夹了一块红烧羊肉，吃得比刚才慢了很多。
林雨在旁边埋头吃饭，忽然抬起头：“妈，你就去吧。哥那边缺人，你们去了正好。我以后也考江城的大学，一家人都在一起。”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先把高中念好再说。”
林雨瘪了瘪嘴，继续吃饭。
母亲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渊碗里。“你多吃点，这次回来瘦了不少。”
林渊没再说什么。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少下去，红烧羊肉的盘子最先见了底。林雨又添了半碗饭，把盘子底下的酱汁拌进饭里，吃得满嘴油光。
父亲把最后一杯酒喝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空盘子，说了一句：“比你妈做的好吃。”
母亲瞪了他一眼：“那你以后让小渊做。”
父亲笑了笑，没接话。林雨在旁边举手：“我同意！哥做饭最好吃！”
林渊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母亲要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我来。你们歇着。”
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外面传来母亲和林雨说话的声音，父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