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还有十天下映，暑假也只剩下最后半个月。
林渊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看老刘排的下一周放映计划。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小渊，房子翻新好了。里里外外都弄了一遍，院墙也砌高了，有空你回来看看。”
旁边传来父亲的声音：“你妈天天站在院子里看，看了好几天了，说看不够。”母亲在电话那头嗔了一句，然后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渊说：“这两天就回。”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马上大四了，后面电影、歌曲、小说都有任务要完成，估计也没什么时间了。回去看看也好。
张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扔了一个给他。“想什么呢？”
“回家。房子翻新好了，回去看看。”
张帆眼睛一亮：“什么时候回？我也回！好久没回去了，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掰着手指头算，“我蹭你车，省得买票了。”
门口传来周雨薇的声音：“蹭什么车？”她端着茶杯走进来，看了眼张帆，又看了眼林渊。
张帆说：“林渊要回家，我蹭车。你也好久没回去了吧？一起？”
周雨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也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张帆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出发？”
林渊说：“行。你们准备准备。”
张帆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给叔叔阿姨带点东西。”
“爸妈，还有一个妹妹，上高中。”
张帆拍了拍口袋：“那我得去买点礼物。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雨薇，一起去？”
周雨薇没理他，看着林渊：“叔叔阿姨喜欢什么？”
林渊想了想。“我爸喝茶，我妈没什么特别的。你不用买——”
“那我去看看茶叶。”她打断他，转身跟张帆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帆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校门口。茶叶、保健品、水果，满满两大袋。周雨薇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东西，没张帆那么多，但包装精致，一看就是用心挑的。
张帆把东西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出发！”
车子驶出江城，上了高速。张帆坐在副驾驶，嘴就没停过。从电影票房说到下一部戏的计划，从老刘的排片策略说到陈默最近在谈的一个新项目。说了半天，发现林渊没怎么接话，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周雨薇。
“你怎么不说话？”
周雨薇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听你说就够了。”
张帆嘿嘿笑了一声，又转过头看林渊。“林渊，你还记得老陈吗？教我们数学那个。”
林渊说：“记得。他上课老点我名，说我走神。”
张帆笑了：“你也走神？我以为就我画画被他抓。你走神想什么？写歌词？”
“可能吧。不太记得了。”
周雨薇在后面说：“老陈其实挺好的。我有一回数学考砸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骂我，给我讲了一遍错题，还塞了两颗糖。”
张帆说：“他对女生是比对男生好。我上课玩手机被他抓到，站了一节课。”
林渊说：“你那是活该。”
张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也会损人了？在江城待了几年，嘴皮子练出来了。”
车里气氛松快了些。张帆又说：“你们还记得李雪吗？坐最后一排那个，天天睡觉的。”
周雨薇说：“记得。她现在在县城开服装店，上次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照片，瘦了好多。”
“真的？她高中时候就胖乎乎的。”张帆掏出手机翻朋友圈，“还真是。变化太大了。”
他又翻了一会儿手机，说：“还有王浩，考上军校那个。听说分到西北了，好久没消息。”
周雨薇说：“他高中时候就想当兵。也算如愿了。”
林渊说：“是的，他高中时候体能就好。每次运动会长跑都是他第一。”
三个人在车上一直聊，从老师聊到同学又聊到学校这几年的变化，一路上都很热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高中的时候。
下午两点多，车子拐进镇子。路两边还是那些店，理发店、小卖部、农资店、早餐铺子，和过年时候一样。张帆趴在车窗上看，嘴里念叨着“这边没变，那边也没变”。
车子开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窄，只能过一辆车。林渊开得很慢，两边是斑驳的院墙，有的墙上爬着牵牛花，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巷子尽头就是他家。
院墙果然砌高了。以前矮矮的，站在外面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现在高了不少，青砖垒的，上面还盖了瓦。大门也换了，以前是木头的，油漆都掉了，现在是铁的，深灰色，看起来很结实。门口的空地铺了水泥，干净利落。院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刚种不久，叶子还嫩。
张帆感叹说：“不错啊，比我家气派。”
林渊把车停在门口。还没熄火，院门就开了。
母亲从里面跑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车，看见林渊，眼睛就红了。“小渊！”她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瘦了。在学校没吃好吧？”
林渊说：“没瘦。妈，这是张帆，这是周雨薇，我同学。”
张帆从车上跳下来，拎着大包小包：“阿姨好！我是林渊高中同学。给您带了点茶叶和水果。”
母亲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看向周雨薇，眼睛亮了一下，“这是——”
周雨薇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笑了笑：“阿姨好。我是周雨薇，也是林渊的同学。”
母亲接过东西，上上下下打量周雨薇，越看眼睛越亮。“好，好，快进屋。”她拉着周雨薇的手往里走。张帆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冲林渊挤了挤眼睛。
父亲从堂屋出来，穿着件半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林渊，点了点头。“回来了。”又看见张帆和周雨薇，“这是你同学？”
林渊说：“张帆，周雨薇。高中同学。”
父亲点了点头，招呼他们进屋。母亲已经拉着周雨薇坐下了，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糖，还有几瓶饮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又问：“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正准备做饭，你们留下来吃。”
张帆说：“阿姨，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摆手，“你们难得来一趟，必须吃饭。我再去买点菜。”她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林渊说：“妈，不用买太多——”
“你闭嘴。”母亲头也不回，系好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转头问周雨薇，“雨薇，你喜欢吃什么？”
周雨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被叫得这么亲。“阿姨，我都行，不挑食。”
“那怎么行。女孩子要吃点好的。”母亲从冰箱里拿出肉和鱼，又让父亲去街上买只鸡。父亲应了一声，拿了钱包出门了。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锅铲声、油锅声、切菜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张帆坐在沙发上喝茶，东看西看。“林渊，你家装修得不错啊。墙是新刷的？地板也是新的？”
林渊点了点头。
张帆站起来到处看，周雨薇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喝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嘴角带着笑。
林雨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
她刚才在楼上睡觉，听见楼下有声音，以为是邻居来串门，没在意。后来听见母亲说“留下来吃饭”，才觉得不对劲。跑下来一看，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她哥坐在沙发上喝茶，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在到处看，还有一个女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哥！你回来了！”她跑过去，看见张帆和周雨薇，愣了一下，“这是……”
林渊说：“我同学。张帆，周雨薇。一起回来的。”
林雨“哦”了一声，不太在意。她凑到林渊旁边，小声说：“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在后备箱。”
林雨笑了，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盯着周雨薇看。周雨薇端着茶杯，冲她笑了笑。
林雨的眼睛越瞪越大。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嘴慢慢张开。“你……你是……”
周雨薇歪了下头。
林雨尖叫了一声：“你是黄小仙！《失恋三十三天》的黄小仙！”她从门口冲回来，跑到周雨薇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你就是那个女主角！我特别喜欢你！你演得好好！”
周雨薇笑了笑：“谢谢。”
林雨转头看林渊，眼睛瞪得溜圆：“哥！你同学是明星！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渊说：“你也没问我啊。”
“哼！”林雨又转回去看周雨薇，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真的是周雨薇？本人？我能跟你合个影吗？能签名吗？”
周雨薇被她逗笑了：“行。”
林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都在抖。她蹲在周雨薇旁边，举着手机自拍了一张，看了看，不满意，又拍了一张。拍完又站起来，跑到楼上拿了一本本子下来，让周雨薇签名。
周雨薇接过笔，问她：“签什么？”
林雨想了想：“就签‘黄小仙’，再签你的名字。”
周雨薇签了。林雨捧着本子看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张帆：“你也是演员吗？”
张帆笑着摇头：“我不是。我就是林渊同学，蹭车回来的。”
林雨“哦”了一声，对张帆的兴趣立刻没了，又转回去缠着周雨薇。“拍电影好玩吗？”“拍电影累不累？”“你跟男主角真的谈恋爱了吗？”周雨薇一一回答。林雨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林雨挨着周雨薇坐，笑着骂了一句：“这孩子，没大没小的。”然后又回厨房忙去了。但林渊注意到，母亲进厨房之前，又看了周雨薇一眼，嘴角的笑一直没下来过。
父亲买了鸡回来，进厨房帮忙。张帆跟进去问要不要帮忙，被母亲推出来：“你是客人，坐着喝茶。”张帆只好又坐回沙发上。厨房里锅铲声更密了，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吃饭的时候，母亲把周雨薇安排在林渊旁边，自己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雨薇，多吃点。太瘦了。”周雨薇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笑着说：“阿姨，够了，吃不完。”母亲说：“慢慢吃，不急。”
张帆在旁边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母亲给周雨薇夹菜，小声跟林渊说：“阿姨这是把我忘了。”林渊没理他。父亲听见了，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张帆赶紧说：“谢谢叔叔。”
母亲又问周雨薇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平时忙不忙。周雨薇一一回答。母亲听着，点了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多吃鱼，补脑。”
林雨在旁边忍不住了：“妈，你怎么不给我夹？”
母亲瞪她：“你自己没长手？”
林雨瘪了瘪嘴，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小声嘀咕：“偏心。”
吃完饭，张帆帮忙收拾桌子，母亲不让，推他去客厅喝茶。张帆只好又坐回沙发上。林雨拉着周雨薇去看她的房间，楼上传来两个人的笑声。
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在旁边帮忙。林渊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砌的院墙，墙头爬着的藤蔓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院子角落多了几盆花，母亲种的，开得正好。
张帆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看着院墙说：“林渊，你家这院墙砌得真高。”
林渊没接话。张帆又抽了一口，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林渊说：“我送你。顺便把周雨薇也送回去。”
张帆愣了一下：“不用吧，这么点路走回去也没多久。”
林渊没理他，拿了车钥匙，跟屋里喊了一声：“妈，我送他们回去。”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这就走？再坐会儿，喝杯茶。”
张帆说：“不了阿姨，我妈还等着呢。谢谢阿姨，菜特别好吃。”
周雨薇从楼上下来，林雨跟在后面，拉着她的手不放。母亲拉着周雨薇的手：“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周雨薇笑着答应。母亲又转头叮嘱林渊：“路上慢点开。”
林雨跑到门口冲周雨薇喊：“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周雨薇回头笑着说：“来。”
林雨高兴了，又转头看林渊：“哥听见了吗，下次一定要再带姐姐来。”
林渊说了声“好”，发动了车子。张帆坐进副驾驶，周雨薇坐在后座。
车子开出巷子，张帆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你妈做饭真好吃。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好吃你下次再来”，林渊笑着说。
“那也太麻烦了”，张帆又说道：“你妈是不是特别喜欢周雨薇？又是夹菜又是问家里，跟看儿媳妇似的。”
后座没声音。林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雨薇看着窗外，耳朵有点红。
张帆还在说：“我跟你讲，我妈要是看见我带个女同学回家，也是这个反应。”
林渊说：“你到了。”
张帆往外一看，到自己家那条街了。他拎起包，推开车门，回头说：“那我先走了。过两天约。”又冲后座说，“周雨薇，再见。”
周雨薇说：“再见。”
张帆关上车门，冲林渊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巷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上人少了很多，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正在暗下去。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渊开口：“上次你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周雨薇说：“还行。就是腰不好，老毛病了。”
“没去医院看看？”
“看了。医生说要多休息，少干活。她不听，说闲不住。”
林渊点了点头。车子拐进她家那条街，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周雨薇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
“林渊，谢谢你送我。”
“没事。顺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说：“记得替我向阿姨问好，她做的菜特别好吃，我都想天天吃了。”
她站直身子，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院子。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狗叫声，还有她喊“妈，我回来了”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