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是上映第十二天开始发力的。
老刘第二天早上打开豆瓣，看见评分从8.9掉到了8.2，以为是正常波动。下午变成7.8，他皱了下眉头。第三天，6.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刷新了三次，数字没变。
微博上也变了。之前一刷全是“看哭了”“年度最佳”“强烈安利！”，现在冒出来大量差评。
“这片子三观有问题吧？女主那么作，活该被甩。”
“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吹，节奏拖沓，台词矫情，就这也能八分？”
“女主角全程面瘫，男主角就是个工具人，这片子好在哪？”
有人发长文逐条分析电影的问题，从剧本到导演到表演，批得体无完肤。文章写得专业，引经据典，像是影视学院的论文。转发破万。点赞最高的评论是“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老刘一眼就看出那是水军，但他没办法。风铃没有公关团队，连个专门对接媒体的都没有。以前做音乐的时候，歌发出去，好就好，不好就不好。现在不一样了。
他给林渊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哑了：“林部长，豆瓣降到6.7了。微博上全是差评。”
林渊问：“你看了那些差评吗？”
“看了。一看就是水军，话术都差不多。”
“观众信吗？”
老刘沉默了一下。“很多人都信。评分下来之后，票房开始掉了。昨天比前天少了三成。”
林渊没说话。老刘等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要找水军对冲一下？我认识几个团队”
“不用。”林渊说。
老刘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让电影自己说话。看过的人知道好不好。”
老刘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没那么简单，想说口碑一崩排片就会掉，排片掉了票房就再也起不来了。但他没说，只是说：“行。”
第二天，票房又跌了两成。
张帆打电话来的时候气得不轻：“那些人根本没看过电影！什么‘女主角面瘫’，周雨薇那叫面瘫？她那是在忍！他们连忍和面瘫都分不清！”老刘在旁边听着，没接话。张帆骂了十几分钟，最后说：“林渊知道吗？”
老刘说：“知道。”
“他什么反应？”
“他说让电影自己说话。”
张帆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他是不是太天真了？现在这世道，电影自己会说话，水军会把它的嘴堵上。”
老刘没回答。
又过了两天，星耀找的大V下场了。一个五百万粉丝的影评人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失恋三十三天：一部被高估的伪佳作》。
文章写得很有水平，不骂街，不煽情，一条一条分析：剧本结构有问题，女主角成长弧光不够，男主角工具人属性太重，结尾仓促，情感升华不够。
文章最后说：“这部电影之前能在豆瓣拿到8.9，说明我们的观众真的太好哄了。”转发量破了五万。
张帆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筷子直接摔了。“放屁！什么叫成长弧光不够？黄小仙从追车到放手，从恨到不恨，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吗？他认真看了吗？”
老刘把烟掐灭，说：“看没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粉丝信了。”
当天票房比前一天跌了一半。影院开始减场次，从每天四五场减到一两场，从黄金档挪到下午场。
三大公司的挖人行动也紧随其后。
张帆接到星耀电话的时候正在剪片子。对方开门见山，说星耀明年要开三部戏，缺一个年轻有想法的导演，条件随便开。
张帆问：“你们看过《失恋三十三天》吗？”
对方说看过，很喜欢。
张帆说：“那你们应该知道这片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剧本不是我的，演员不是我挑的，制片不是我管的。我就是一个拍出来的。你们要挖，不如去挖那个写剧本的。”
对方愣了一下，张帆挂了电话。他转头就给林渊发了条消息：“星耀找我，没去。”林渊回了一个“嗯”。
老刘那边来了三个电话。华声的人请他吃饭，他去了，菜没动几筷子，光喝酒。对方说华声明年要扩产，缺一个能扛事的制片主任，年薪翻倍，加项目分红，还给配车。
老刘喝着酒说：“我在风铃挺好的。”
对方又加了价码。老刘放下酒杯：“这不是钱的事，我拍了二十年戏，头一回遇到不催进度、不砍预算、不瞎指挥的老板。你让我走，我去哪儿找第二个？”
对方没再劝，结了账，各自散了。老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林渊发了条消息：“华声找我，没去。”林渊回了一个“好”。
周雨薇也接到了电话。对方自称是天籁的经纪人，说她外形条件好，演技也有，签过来之后可以出唱片、拍电视剧、上综艺，全方位包装。
周雨薇听完，说：“你们条件开得挺好的。”
对方以为有戏，语气热络起来。
周雨薇说：“但我有个条件。我喜欢这部电影的编剧。你们要是能把那个编剧挖过去，我就签。挖不过去，就算了。”
对方愣了一下：“编剧？《失恋三十三天》的编剧？我们查过，风铃那边编剧信息是保密的，一直没查到是谁”
周雨薇打断他：“那就去查。查到了，挖过来，我签。查不到，就别再打电话了。”
张帆在群里分享了被挖的事情，然后问大家有没有被挖，老刘和周雨薇都说了，陆城没回。张帆又单独问他，他说有，但没细说。
林渊没问。他相信陆城那天在庆功宴上说的话——“第一部戏是风铃给的。没有这部戏，没人认识我。这个道理我懂。”
过了几天，陆城约他见面。
地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陆城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林渊坐下来，看着他。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很精神。但眼神不太对，不敢跟林渊对视。
“林部长。”陆城叫了一声，没往下说。
林渊等着。
陆城低着头，手指在杯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天籁来找我了。合同已经签了。”
林渊看着他。
“五部戏，每部片酬是这个数。”他说了一个数字，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他们还承诺，明年给我开一部男一号的戏，搭档一线女演员。还有综艺常驻，商务代言，年底的盛典也已经预留了席位。”
林渊没说话。那个数字是他在风铃的几十倍。
“我跟我妈商量了。”陆城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妈说，人家给这么多钱，你不去就是傻。在风铃等下一部戏，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天籁那边，明年就开机。”
林渊点了点头。
陆城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林渊没说话。
“林部长，你不会怪我吧？”陆城问，语气里有一点点试探。
林渊说：“合同到期了，你没有续约，不欠谁。”
陆城松了口气，腰杆挺直了一些。“我也是这么想的。机会来了，总不能一直等着。天籁那边资源确实好，星耀和华声的人也找过我，我比较了一下，还是天籁的条件最合适。”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从容，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林渊看着他。庆功宴上他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茶，说“第一部戏是风铃给的，这个道理我懂”。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讲着天籁给他的条件。
“那部戏，你说适合我的那部，”陆城忽然问，“大概什么时候开？”
林渊说：“不确定。”
陆城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那我先去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林渊说：“好。”
陆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整了整衣领。“那我走了，林部长。”
林渊没站起来，看着他：“去了好好演。”
陆城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