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的面试在下午。
来了七八个人，有刚毕业的学生，有跑过几年龙套的演员，还有两个完全没经验、纯粹来碰运气的。林渊一个一个面，看完一个摇头一个。有的太帅，帅得不像能演毒舌暖男的；有的太老成，不像二十几岁；有的太面善，演不出王小贱那种表面刻薄内心温柔的反差感。老刘在旁边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都不行？”他问。
林渊说：“这个角色不好找。他得看起来冷冷的，说话毒毒的，但骨子里是暖的。他不能抢女主角的戏，但观众得记住他。这种分寸感，新人很难把握。”
第七个推门进来。
他叫陆城，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表演系应届毕业生，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背挺得很直。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张扬，像冬天的太阳，看着冷，其实暖。
林渊看了看他的简历，抬起头：“你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
陆城想了想，说：“因为这个角色有意思。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暖男，他不会说好听的话，甚至一开始让人觉得挺讨厌的。但他其实是好的。他只是用刻薄来保护自己，用毒舌来掩饰温柔。这种反差感，我想演。”
林渊靠在椅背上：“你失恋过吗？”
陆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刘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在说“没失恋过怎么演失恋电影”。
林渊没理他，继续问：“那你觉得，一个没失恋过的人，怎么演好一个陪伴失恋者的角色？”
陆城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个角色的重点不是失恋，是陪伴。他不需要懂失恋是什么感觉，他需要懂的是，一个人难过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有人陪着她，哪怕什么都不说。”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个朋友，高中的时候失恋了，哭得很厉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她旁边，递纸巾，递水，陪她坐了一整个下午。后来她说，那天她最感谢的就是我没说那些‘会好的’‘他不值得’之类的话。我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哭够了，就好了。”
林渊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在炫耀自己做过什么好事，而是在讲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演一段。”林渊说，“女主角失恋后，坐在公司里哭。你走过去，不用安慰她，不用抱她，就是用你的方式让她停下来。你想想，怎么演。”
陆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间的空地上。他想象面前坐着一个正在哭的人。他没有弯腰，没有蹲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人。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关心。他伸出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嫌弃，但嫌弃底下是柔软的：“别哭了。丑。”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那是他刚才坐下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抽的，老刘没注意到，林渊注意到了，放在“桌面”上，然后转身走了。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回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刘看着林渊，点了点头。周深也在旁边点头。
林渊看着陆城，说：“你刚才掏纸巾那个动作，是你自己加的？”
陆城有点紧张：“是。我觉得……他嘴上说‘别哭了’，但其实是心疼的。掏纸巾是下意识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我想演出那种口是心非的感觉。”
林渊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面试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因为陆城演得多好，是因为他理解了这个角色。王小贱的毒舌是外壳，温柔是内核。陆城懂这一点。
“你知道这个角色最难的是什么吗？”林渊问。
陆城摇头。
林渊说：“最难的不是演刻薄，是演‘我其实在帮你，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帮你’。他所有的好都是藏着的。你要把藏着的那个部分演出来，但不能太明显，太明显就假了。也不能太藏着，太藏着观众看不见。分寸感，是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
陆城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林渊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递给他：“签合同。下周进组。”
陆城愣住了，接过合同的时候手有点抖：“谢谢林部长。我会好好演的。”
林渊说：“你刚才那段，纸巾掏得很好。记住那种感觉，嘴上不饶人，手上在帮忙。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
陆城用力点头，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老刘靠在椅背上，看着关上的门：“这孩子不错。有想法，有灵气。而且他理解那个角色，不是来拯救女主角的英雄，是陪她走过那段路的人。这种角色最难演，演过了讨人嫌，演少了没存在感。他分寸感挺好。”
林渊点点头，在陆城的简历上写了几个字，放进“录用”的文件夹里。
女主角的人选，林渊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面试结束后，他没有马上通知周雨薇。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不是犹豫她能不能演，是犹豫该不该让她演。这部电影上映之后，她会火。火了之后，生活会变，会有经纪人、有通告、有赶不完的行程。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巷子里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女孩了。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时间吗？来公司一趟。”
周雨薇秒回：“有！什么事？”
林渊说：“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周雨薇到了风铃。林渊站在门口等她，她小跑过来，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什么事这么神秘？”她喘着气问。
林渊没回答，带她上楼。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周雨薇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偶尔问一句“到了没”“到底什么事”。林渊说“快了”。走到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风铃影视”四个字。林渊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周雨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牌，又看了看林渊，眼睛慢慢瞪大了。
“这是……风铃新成立的影视部门。”林渊说，“我负责。”
周雨薇的嘴微微张开，愣了好几秒：“你负责？你不是写歌的吗？你去年还在江音上学，怎么就，”
“写歌写得好，公司奖励的。”林渊推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去。
桌上摊着《失恋三十三天》的剧本，封面是打印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片名和出品公司。周雨薇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林渊。她的眼神变了，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你要拍的电影？”
林渊点头。
“你想让我演女主角？”
林渊又点头。
周雨薇站在那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剧本的封面，又缩回来。她沉默了很久。林渊没催她，靠在桌边等着。
“林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同学会那天你骑电瓶车送我回家，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后来你来风铃写歌，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作曲的。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影视部的部长，要拍电影，让我演女主角。”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渊看着她，想了片刻，说：“以后慢慢说吧。”
周雨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行吧。”
林渊从桌上拿起剧本，递给她：“先看剧本。觉得能演，就签。觉得不能演，也不勉强。”
周雨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字。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林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没催她。过了很久，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她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在上面，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合上剧本，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渊：“我能演。”
林渊从抽屉里拿出合同，放在桌上。周雨薇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点抖，但很认真。签完，她放下笔，看着林渊。
“林渊，谢谢你。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同学会那天你骑电瓶车送我回家，后来在电影城帮我解围，带我来试镜，现在又让我演女主角。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但每次都觉得光说谢谢不够。”
林渊说：“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还是你自己足够努力。 ”
周雨薇摇摇头：“机会很重要。我跑了一年的龙套，一个像样的机会都没有。你给了我一个，我就够了。”她站起来，把剧本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好好演的。不会让你失望。”
门关上了。林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风筝在天上飘。他拿出手机，给张帆发了条消息：“女主角定了。周雨薇，你还记得吗？咱高中同学，坐前面两排那个。”
张帆秒回：“记得！这不是咱们班花嘛！她来演女主角？你行啊林渊，这剧组快成同学会了。”
林渊嘴角翘了一下，又发了一条：“男主角定了，叫陆城。你准备一下，下周开机。”
张帆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又发了一条：“不说多了。兄弟，真的谢谢你。”
他回了一句：“到时候拿出你看家的技术好好拍，别给我丢人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