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江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林渊考完最后一门和声学,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雨正下得密。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里三三两两跑过的学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三结束了。九月再开学,就是大四。再过一年,大学时光也要走完了。
手机响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暑假什么安排?”
林渊靠在廊柱上,单手打字:“先在公司待一个月。把影视部门弄起来。”
陈默秒回:“行。办公室给你留好了。周深帮你招人。”
林渊又补了一条:“人员名单我先看,导演和演员我亲自面。”
陈默回了一个大拇指。
七月的第一周,风铃音乐的楼上新挂了一块牌子,风铃影视。
林渊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能看见江城的半边天。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沓空白剧本和一盆绿萝。
周深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渊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城市。天放晴了,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慢吞吞的,像这个世界一样不急不慢。
“人招得差不多了。”周深把一沓简历放在桌上,“影视部门一共十二个人,制片、策划、统筹、后期,都齐了。这是名单,你看看。”
林渊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两行简介,学历、经验、擅长什么,写得清清楚楚。周深做事,他一向放心。翻到最后,他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可以。”
周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导演和演员呢?什么打算?”
林渊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导演发了几个?”
周深掰着手指头数:“发了七个。回复的有三个,都是新人,没什么作品。有经验的导演不愿意来。咱们新部门,没作品,没名气,人家来了怕砸招牌。”他顿了顿,“演员倒是有不少人投,但基本都是新人。有几个跑过龙套,有几个刚毕业,还有两个完全没经验、纯粹来碰运气的。”
林渊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沓装订好的纸,递给周深。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失恋三十三天》。
周深接过去,翻了翻。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手速慢下来,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林渊,眼神变了。
“这是你写的?”
“嗯。”
周深低下头继续看,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剧本,深吸一口气:“这个剧本,很好。”他说“很好”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想找一个更重的词但没找到。
林渊说:“帮我约面试。导演,演员,这周搞定。”
周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个剧本,拿去给任何一个导演看,他们都得来。我重新发一轮。”
林渊摇头:“不用。面新人就行。新人便宜,听话,没那么多想法。”
周深看了他两秒,笑了:“你这是要把预算卡死啊。”然后推门出去了。
面试安排在周三。
风铃影视新装修的会议室里,长桌、投影、白板,该有的都有。林渊坐在中间,左边是周深,右边是新招的制片主任老刘。老刘四十多岁,在影视圈混了十几年,拍过几部不上不下的电视剧,人脉广,脾气直。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看见林渊第一句话是:“你这么年轻?”林渊说:“嗯。”老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说:“行,年轻好,有冲劲。”语气里有一半是敷衍,另一半是“看看再说”。
“第一个,导演。”老刘翻了翻名单,念出三个名字,“都是新人。有经验的那些,我打了电话,人家一听是新部门,都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下文了。”
林渊说:“没事。新人也有好的。”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就笑着跟每个人握手。简历上写着参与过几部网剧的副导演工作,还附了几张工作照,站在导演旁边,表情严肃,像模像样。他坐下来就开始讲自己对市场的理解,说现在的观众喜欢快节奏、强冲突,说失恋题材要拍得撕心裂肺才能打动人心,说这部电影应该请流量明星来演,预算可以再申请。讲了十五分钟,嘴没停过。
林渊等他讲完,问:“你觉得失恋最痛苦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是失去。一个人突然从你生活里消失了,那种空缺感。”
林渊又问:“那你觉得,怎么用镜头表现这种空缺感?”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愣的时间更长。然后他开始讲镜头语言,讲蒙太奇,讲光影的运用。讲了很多,但都没讲到点子上。老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把烟掏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林渊听完,点了点头:“回去等通知。”
那人站起来,又跟每个人握了一遍手,走了。老刘等他关上门,低声说:“这是个混子。”林渊没接话,翻了翻下一份简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短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像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她坐下来的时候有点紧张,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她叫陈小曼,今年刚毕业,拍过三个短片,一个关于搬家,一个关于养猫,一个关于地铁上遇见的人。林渊看过她的作品,拍得细腻,有灵气,但风格太文艺。
“你为什么想拍这部电影?”林渊问。
陈小曼说:“因为我失恋过。”
林渊看着她。她顿了顿,继续说:“失恋不是撕心裂肺,是后知后觉。分手那天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个星期,看到冰箱里她剩的半盒牛奶,突然就哭了。我想拍那种感觉。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你以为自己好了,其实根本没好的感觉。”
林渊听完,想了想,说:“你那个关于搬家的短片,我看了。拍得很好,但太文艺了。这部电影要的是商业片的节奏,不是文艺片的情绪。”
陈小曼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我可以改。”
林渊说:“我知道你可以改。但我不想让你改。你应该拍你自己想拍的东西,而不是为了工作去改变自己。”他顿了顿,“你回去再拍几部短片,积累一两年,我这有你的联系方式,到时候有机会再合作。”
陈小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谢谢林部长。”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老刘看着她关上门,转头对林渊说:“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林渊说:“我说的是实话。她是个好导演,但不是拍这部电影的导演。”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
第三个进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全部推开。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抬起头,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林渊脸上。
林渊也愣住了。
张帆。
那个高中时坐在他后桌、一起逃课打篮球、一起在食堂排队、一起讨论电影和音乐的张帆。
“林渊?!”张帆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怎么在这儿?!”
林渊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在这儿上班。”
“上班?”张帆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在林渊、周深、老刘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回林渊脸上,“你在这儿上什么班?你不是在江音上学吗?”
“暑假来公司实习。”林渊顿了顿,“顺便拍部电影。”
张帆的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又张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渊面前的桌牌,上面写着“风铃影视 部长林渊”。那几个字不大,但印得清清楚楚。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部长?影视部的部长?”
“嗯。”
“你一个学作曲的,当了影视部的部长?”
“写歌写得好,公司奖励的。”
张帆站在原地,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个表情让林渊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在课本上画了一幅特别满意的分镜,拿给林渊看,林渊说“还行”,他就是这个表情,不服气,但又没办法。
“坐。”林渊说。
张帆坐下来,但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挺得笔直。他的眼睛还在林渊身上打转,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老刘看看张帆,又看看林渊:“认识?”
林渊说:“高中同学。坐了三年前后桌。”他看着张帆,“你怎么来了?”
张帆把简历递过来,手还有点抖:“我看到风铃招导演,就投了简历。我以为是个小部门,没想到……”他看着林渊,声音低下来。
林渊翻了翻张帆的简历。魔都大学导演系,在校期间拍了三部短片,一部关于小镇少年的夏天,一部关于城市夜归人的孤独,一部关于一个老人和一条狗。简历是周深收的,林渊之前没细看。现在翻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你的片子我看了。”林渊说,“那个老人的,拍得好。镜头语言很成熟,情绪也到位。”
张帆愣了一下,看着曾经的同学此刻这么专业面试自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愣愣的点点头。
林渊又翻了翻简历,然后合上,看着张帆。
“你被录了。”
张帆愣住:“什么?”
“我说你被录了。导演,就你了。”
张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咧嘴笑了,笑得像高中时候一样,傻乎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渊,我就知道你小子能混出来。”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同学会那天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林渊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递给他:“回去准备一下,下周进组。”
张帆接过合同,手指捏着边角,用力得很,纸都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又抬起头看着林渊。
“林渊,谢谢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没有了刚才的咋呼,“我之前我投了二十多家公司,都没回音。你是第一个录我的。”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张帆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感慨,还有一种“我终于走到这里了”的释然。然后他推门出去了。走廊上传来他跑起来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压抑了很久的欢呼。
老刘看着关上的门,说:“这孩子不错。”
林渊坐下来,翻到下一份简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