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探案集》前三章更新那天,征程中文网的评论区冷清得像入了冬。
唐棠每隔半小时就给林渊发一条消息,语气从期待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小心翼翼。“旧林老师,收藏涨得有点慢……”“评论区没什么人说话……”“要不要我安排个推荐位?”
林渊回了一句:“不用。”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冷清。前三章是《血字的研究》上半部,华生从战场回来,遇见福尔摩斯,搬进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开始展示他的本事——从一枚怀表看出华生哥哥的性格,从一封信的纸张推断凶手的职业。一个推理接着一个推理,没有打斗,没有冒险,只有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抽烟、聊天、拉小提琴。
读者们不适应。
“这什么啊,两个人坐在屋里聊了一整章?”
“福尔摩斯这个角色好装,但好像确实挺厉害?”
“从怀表看出那么多东西,真的假的?”
“没意思,我还是继续刷一遍《盗墓笔记》吧。”
林渊翻了翻评论,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是这样。不是那种三章一个小高潮、五章一个大高潮的写法。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住在伦敦雾里的人推到读者面前。有人会不耐烦,有人会弃书,有人会说“旧林老贼江郎才尽”。但也会有人留下来。
他没猜错。
更新到第四章的时候,评论区开始冒出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等等,这个福尔摩斯……好像有点意思。他从烟灰认出雪茄牌子那段,我回头看了三遍。”
“劳瑞斯顿花园街的凶杀案,凶手是怎么留下‘RACHE’这个字的?我猜了一晚上没猜出来。”
“华生问福尔摩斯怎么看出他是从战场回来的,福尔摩斯说‘你既有医生的风度,又有军人的气质,显然是军医’。这个推理好简单,但我想不出来。”
到第五章更新完,已经有人在评论区开始吵架了。
“凶手肯定是那个马车夫!福尔摩斯追他那一幕太刺激了!”
“不对,我觉得是那个秘书。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你们都错了,凶手是那个老妇人。福尔摩斯说过,最不可能的往往是真相。”
唐棠发来消息,语气比刚才活泛多了:“旧林老师!收藏开始涨了!评论区也热闹起来了!”
林渊回了一个字:“嗯。”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很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福尔摩斯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开始觉得啰嗦,后来就放不下了。那个住在贝克街221B的怪人,会陪这个世界的人很久很久。
《失恋三十三天》杀青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大雨。
最后一场戏是补拍黄小仙的一个特写。周雨薇坐在化妆间里补妆,张帆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分镜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完”字。老刘在指挥撤道具,嗓门比平时小了很多。灯光师在收灯,摄影师在装箱子,场记在清点素材带。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但没人说破。
林渊到片场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张帆坐在监视器前面喊“灯光再柔一点”,周雨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笔。监视器里的画面很安静,张帆喊了一声“卡”,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杀青了。”
片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喊了起来。张帆被几个人围住,欢呼起来。周雨薇从化妆间跑出来,妆还没卸,眼眶红红的。老刘站在角落里,叼着烟笑,烟灰掉了一地也没注意。林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有人喊他“林部长进来啊”,他摆了摆手,站在门廊下,看着雨从屋檐滴下来。
杀青宴定在江城最好的酒店,林渊订了个大包间。
菜还没上齐,人已经坐满了。张帆坐在林渊右手边,正在跟老刘争辩什么。周雨薇坐在左边,安安静静地喝茶。陆城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林渊站起来,端着酒杯,敲了敲桌子。
包间安静下来。
“这杯敬大家。”林渊说,“三十天,辛苦了。”
张帆第一个站起来,举着酒杯就喊:“敬林部长!”其他人跟着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老刘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林部长,我说句实话。我拍了十几年戏,跟过七八个组,你这个组是最穷的。但人是最齐心的。”
林渊笑了笑,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众人看他还有话说,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林渊端着杯子,“五百万,三十天,拍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没人接话。张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刘拉住了。
“陈默之前和我说。”林渊说,“风铃刚开始做音乐的时候,第一首歌出来,没人听。现在风铃出品的歌,几乎每一首都是爆款。这不是运气,是歌好。歌好,就有人听见。电影也一样。”
他看着在座的人。张帆坐直了身子,周雨薇放下茶杯,老刘不说话了。
“这片子我看了粗剪。张帆的镜头,陆城和周雨薇的表演,老刘的制片。每一个环节,都不输那些大制作。”他顿了顿,“不是安慰你们,是实话。”
张帆眼圈红了一下,赶紧低头喝酒。老刘在旁边嘀咕:“你这话说的,跟真的似的。”
“就是真的。”林渊放下酒杯,“影视部门刚成立,这是第一部。以后还有第二部,第三部。这个房间里的很多人,以后还会在一起拍戏。风铃影视不是只做一部电影就散伙的草台班子。我们要做大。”
他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久的将来。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以后都是元老。”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张帆第一个站起来,举着杯子,脸已经红了:“林渊,我跟你干。十年二十年,都行。”
老刘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叹了口气:“我四十多了,混了半辈子,没混出什么名堂。你这话说得我有点热血上来了。”他笑了笑,“行,我跟着干。亏了就当交学费,赚了算我运气好。”
周雨薇站起来,举着茶杯,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渊点了点头。陆城也站起来,举着杯子,大声说道:“林部长,我也是!”
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比刚才更响。张帆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来:“对了,这片子什么时候上?”
林渊说:“一周后。院线。”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老刘愣了一下:“这么快?不做点宣传?”
“不做。”
老刘张了张嘴,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林部长,我多嘴问一句。走院线,不做宣传。那观众怎么知道这片子上映了?”
林渊说:“口碑。”
老刘看了他半天,把烟又掏出来,这次没塞回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行,你说了算。”
张帆在旁边拍桌子:“我觉得行!好片子不怕没人看!”
老刘瞥了他一眼:“你拍的片子,你当然说行。”
“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不跟你争。”张帆转头看林渊,“那咱们这片子,能在多少家影院上?”
“不多。老周在谈,目前是大概几十家。后面卖得好的话会更多”
“几十家?”张帆的嗓子有点干,“那排片……”
“初期不会太高。可能一天一两场。”
包间里又安静了。张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刘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含含糊糊地说:“几十家影院,一天一两场,没宣传。林部长,这跟没上有什么区别?”
林渊说:“有区别。上了,就有人看。有人看,就有人说话。有人说话,就会有更多人看。”
“万一没人说呢?”
林渊想了想。“那说明片子不够好。不够好就该没人看。”
老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说话比我抽烟还呛。”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行,那就上。几十家就几十家,一场就一场。”
张帆在旁边闷头喝酒,喝完了把杯子一放:“林渊,我信你。”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张帆被几个人围着灌酒,老刘也喝了不少。陆城被拉起来唱了首歌。周雨薇坐在林渊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有人来敬酒她就站起来,抿一小口,坐下。林渊注意到她今晚换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在片场她永远是马尾、T恤、牛仔裤,今天不一样。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林渊说。
周雨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老刘说杀青宴要正式一点。”她顿了顿,“你平时不怎么夸人。”
“是吗?”
“嗯。高中的时候你就这样。我换了新头发,全班都看出来了,就你没反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渊没接话。
周雨薇忽然问:“林渊,你刚才说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离那个目标有多远?”
林渊想了想。“很远。但已经在路上了。”
周雨薇看着他,目光停了几秒。“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特别陌生。”
林渊转头看她。
“高中的时候你坐在我后面,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同学会那天你骑电瓶车送我回家,我以为你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替我解围那天,你又说你在风铃写歌。”她顿了顿,“结果现在你又是影视部门的部长。”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每次我以为我了解你了,你就会拿出一个新东西。我就想,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渊没说话。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不过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只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渊刚想说什么,这时候喝高了的张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渊旁边,搂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林渊,我跟你说,这片子肯定能火。不是因为我是导演,是因为拍完我觉得真的好看。”他转头看周雨薇,“雨薇你说是不是?”
周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张帆满意了,又转头看老刘:“刘哥,你说是不是?”
老刘在旁边叼着烟,没点,含含糊糊地说:“行,能火,能火。你先松手,林部长领子都被你扯歪了。”
张帆松了手,靠在椅背上,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都不信,但林渊信。”他指了指林渊,“他信,就够了。”
周雨薇看着张帆被老刘拖走,忽然轻声说:“他是因为你才这么拼的。”
林渊没接话。
“我也是。”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的。但林渊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散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张帆喝多了,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你们信不信,这片子能火。”老刘在旁边叼着烟,拍拍他的脸:“行,能火,能火。回去睡觉吧。”
周雨薇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林渊站在旁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伸手撩到耳后。
“林渊。”
“嗯?”
“你今天第一次夸我穿得好看,我记住了。” 车来了,她笑了一下,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冲他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到家记得说一声。”
“好。”车开走了。林渊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凉,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