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提交完报名信息，关掉网页，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端，躺了下来。别墅客厅的天花板很高，吊灯没开，只有落地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茶几上的保温杯还剩半杯水，已经凉透了。窗外的东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蝴蝶在天上摇摇晃晃。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华夏诗词大会筹备组办公室，设在京都东城区一栋老式办公楼里。走廊狭窄，灯光昏黄，几个房间里都堆满了文件。
距离大赛开幕只剩十几天了，所有人的脚步都快了起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组委会副主任孙启明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
“老将那边确定了没有？”孙启明问。
旁边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文件夹。“沈文华教授那边已经确认了，他愿意再次出战。李慕白教授也同意了，这是他第六次参赛。”
孙启明点了点头，表情并不轻松。沈文华和李慕白都是国内古典文学界的泰斗，沈文华专攻古诗，李慕白精研古词。
两个人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参加过全部五届诗词大会，经验丰富，但战绩并不理想。
前五届最好成绩是第三届的第三名，差一点连第四都没保住。不是他们不够好，是山本一郎太强了。强到让所有对手都觉得，跟他生在同一时代是一种不幸。
工作人员又翻过一页。
“京都大学推荐了一位博士生，叫陆子衡，今年二十九岁，主攻古典文学。在校期间发表过多篇核心论文，诗词创作功底也很扎实。他是第一次参赛，但几位评审面试后评价很高，说他有冲劲，有才气，可能是我们这一届的突破口。”
孙启明看了眼陆子衡的资料，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眉宇间带着几分锐利和自信。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还有吗？”孙启明问。
工作人员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还有一位是郭正清老师的孙女，郭知予。京都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还没毕业，但她的诗词功底在圈子里已经很有名了。
大三时写过一篇论文讨论古典诗词的音律演变，被多家核心期刊争相刊发。她自己创作的诗词也有不少佳作，圈内几位老先生都夸她是难得的才女。”
孙启明点了点头。“郭正清的孙女，不会差。”
五位选手，确定了四位。还剩最后一个名额，空在那里。
孙启明也联系了好几位候选人，人家都婉言谢绝。理由五花八门，“身体不适”“近期有课题”“压力太大，怕辜负大家期望”，但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不想去丢人。
陆子衡今天来筹备组交资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肩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
郭知予比他早到。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安安静静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翻一本词选。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陆子衡走进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的睫毛很长，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郭师妹。”
郭知予抬起头，也点了点头。“陆师兄。”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陆子衡在对面坐下，把资料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他等了几秒便有些不耐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博上关于诗词大会的讨论还在继续，“林渊 旧林 诗词大会”的话题安安静静地挂在热搜榜尾巴上，不算高，但一直没掉下去。
陆子衡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网上那些人，真是不懂装懂。”
他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郭知予一眼。她还在低头翻书，似乎没有在听。
“诗词大会不是写流行歌词，也不是写网文。林渊写歌确实不错，旧林写小说也确实有才。但诗词？那是另一回事。他们两个要是真来了，能不能撑过第一轮都不好说。”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知予翻词选的手停了一下。
“陆师兄，林渊的《行路难》写得如何？”
陆子衡愣了一下。“还行吧。气势是有的，但格律上……”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郭知予替他补了。“格律上严丝合缝，用典也精准。华夏诗词大赛的每一首诗词我都看过，林渊那一首放在里面，绝不输任何一首。”
陆子衡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喜欢被人反驳，更不喜欢被郭知予反驳。从她入学那天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比他低几届的学妹。
她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气质——安静，笃定，不争不抢，却总能让人注意到她。
他曾在图书馆远远看过她伏案读书的样子，也曾在校刊上读过她写的诗词。那些句子清丽中带着风骨，不是一般女孩子写得出来的。
他想，如果有机会，他应该和她多聊聊。她应该能懂他。可此刻，她站在对面，不咸不淡地帮一个外人说话。
“郭师妹，你该不会真信网上那些话吧？他们要是真报名了再说。”
郭知予合上词选，站起来。 “林渊和旧林报不报名是他们的事，但说人家徒有虚名，未免太草率了。旧林的《木兰花》你我都读过，‘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句，多少人写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陆子衡。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是陈述。
“陆师兄，你写的那些诗词，有哪一句能让人记住？”
陆子衡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郭知予拿起词选，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陆子衡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
她帮别人说话。她维护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他把手握成拳头重重敲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没有理会，自顾自站了起来。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孙启明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跟工作人员交代事情，一个年轻小伙子从隔壁房间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声音都在抖。
“孙主任！报名通道刚刚收到一个人的申请！”
孙启明皱着眉头。“谁？”
小伙子把那张纸递过来，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林渊！”
走廊安静了一瞬。几个工作人员从旁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有人愣住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哪个林渊？”
“池鱼！就是那个写《行路难》的林渊！春晚唱《涛声依旧》那个！”
又有人掏出手机，飞快地搜了一下。“就是他！信息对上了！国家网站实名认证通过的，身份证号、手机号、工作单位都对得上！”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鼓掌，有人拍着同事的肩膀说“这下有戏了”。
孙启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一种久违的期待，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纸，说：“好。好啊。”
“我就说林渊肯定会来！他的《行路难》那水平，山本一郎不一定是对手！”
“不是不一定，我看肯定能！‘长风破浪会有时’，这种气势咱们多少年没见过了。”
“还有旧林呢？旧林要是也来，那咱们就有两个王牌了！”
“旧林那边还没消息，先别急，林渊来了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孙启明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起来。这是五届以来，他第一次在赛前看到手下工作人员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兴奋。
陆子衡站在会议室里，隔着道墙，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了“林渊报名”那四个字，听见了走廊里的欢呼和议论，听见有人说“林渊来了咱们就有希望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才是京都大学推荐的第一人选，他才是大家寄予厚望的年轻新秀。二十九岁，博士，核心期刊论文若干篇，评审面试的时候都说他是这一届的突破口。
他以为自己来了，大家的目光都会聚在他身上。结果呢？林渊还没出现，只是一个名字，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那个写歌的、唱歌的、拍电影的，跨界来诗词大会抢风头，凭什么？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看着那群仍在兴奋议论的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电梯。他的手指在电梯按钮上按了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那股火气按进按钮里。门关上了。
在电梯里，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发誓——既然林渊要来，就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把他比下去。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华夏诗词界真正该被记住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