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知予的手艺出乎林渊的意料。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葱姜的香气浸透了每一丝纹理，不腥不柴，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知予的手艺是真好。”林渊说。
郭知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真的？你不会是客气吧？”
林渊又夹了一块，“确实好吃，这鲈鱼做的不腥不老，虽然是清蒸的但是也很有味道”。
郭正清夹了一块胡萝卜炖牛腩，牛腩软烂入味，胡萝卜甜而不腻。“嗯，今天这牛腩炖得好。你平时在家做饭，可没这么用心。”
郭知予脸微微红了。“爷爷，您又乱说。我平时也这样。”
郭正清笑而不语。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功夫》的票房聊到春晚的彩排，从春晚的彩排聊到风铃明年的计划。
林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郭正清问一句，他答一句，不敷衍也不啰嗦。
郭知予在旁边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些细节，眼睛里全是好奇。
黄酒温了两轮。林渊酒量不好，两杯下去脸就红了。第三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有点不稳。
郭正清看着他笑了。“你酒量不行啊。”
林渊说：“平时不怎么喝。”
郭知予在旁边已经第三杯快喝完了，面不改色，只是嘴唇更红了一些。
林渊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你酒量这么好？”
郭知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经常跟着爷爷喝，习惯了。”
郭正清在旁边笑。“她爸也能喝，遗传。”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旧林身上。
郭正清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林渊，你知道我最欣赏的两个人是谁吗？”林渊看着他。
“一个是你，一个是旧林。”
郭正清掰着手指头。
“你写歌，旧林写书。你把流行音乐提升了一个档次，他把通俗文学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尤其是他写的《易经》，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五千字，包罗万象。天道、地道、人道、君道、臣道、父道、子道，全都写进去了。我研究了一辈子音乐，没研究明白的东西，他在一本书里讲透了。”
林渊听着，没有说话。
郭正清继续说：“旧林的小说里，我最喜欢的还是《三国演义》。开篇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种气魄，这种胸襟，没有几十年的阅历写不出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林渊，你看过《三国演义》吗？”
林渊说：“看过。”
郭正清问：“你最喜欢谁？”
林渊没有犹豫。“诸葛亮。”
郭正清点了点头，又看向郭知予。“你呢？”
郭知予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最喜欢孙尚香。”
郭正清眼睛亮了。“哦？为什么？”
郭知予说：“她跟别的女性角色不一样。貂蝉、甄姬、大小乔，都是男人的附庸，是政治联姻的工具，是战争中的战利品。孙尚香不是。她不爱红妆爱武装，敢爱敢恨，有自己的主见。她嫁刘备是因为政治需要，但离开刘备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是她自己。”
她越说越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决。
“我喜欢她，因为她打破了传统女性‘温婉贤淑、逆来顺受’的刻板印象。她活出了自己。”
郭正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有意思。你们知道吗，我有几位老友也喜欢看《三国演义》，跟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看一个人喜欢《三国演义》里的谁，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林渊看着他，郭知予也看着他。
郭正清说：“人会不自觉地喜欢与自己价值观、理想自我或内心渴望相似的角色。比如你。”
他看着林渊，“喜欢诸葛亮。诸葛亮是什么样的人？足智多谋，有责任感，鞠躬尽瘁。你喜欢他，说明你希望自己也能运筹帷幄、掌控局面，成为团队中最可靠的那个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在风铃做的那些事，不就是诸葛亮做的事吗？写歌、写剧本、管公司、带新人。一个人撑起一家公司。你不是在喜欢诸葛亮，你是在照镜子。”
林渊端起酒杯和郭正清喝了一口。“郭老师您太夸赞我了。”
郭正清放下酒杯又转向郭知予。
“知予喜欢孙尚香。孙尚香是什么人？刚烈、有主见、敢爱敢恨、不依附男人。她不喜欢被规训，不喜欢被定义。她活在自己的规则里。”
他看着郭知予，目光温柔。“你从小到大，不也是这样？学中文，却喜欢骑马射箭；穿裙子，却比男孩子还烈。你心里一直有个孙尚香。”
郭知予低下头，脸红了。“爷爷，您又乱说。”
郭正清笑了。“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知道。”
酒喝完了，菜也见了底。郭正清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郭知予站起来收拾碗筷，林渊要帮忙，被她推开了。“你是客人，坐着陪我爷爷喝喝茶吧。”
林渊只好又坐下来。
郭正清给林渊倒了一杯茶。“等什么时候有空了，你再来。到时候让知予给你做饭，我开一瓶更好的酒。你这酒量是得练练。”
林渊说：“好。”
郭正清看着他。“林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今年七十二了，写了四十多年的歌，见过无数有才华的年轻人。你最让我佩服的地方。不是因为你写了多少首歌，拍了几部电影，拿了几个冠军。是因为你稳。二十三岁，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说句实话，如果我像你这个年纪就有这个成就，我估计会狂得没边了。”
林渊说：“郭老师过奖了。”
郭正清摆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
郭知予洗好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爷爷，您别光说话，吃点水果。”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给林渊倒了一杯茶。“林渊，你再喝杯茶，醒醒酒。”
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郭正清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
又坐了一会儿，林渊起身告辞。
郭正清送他到门口。“年三十晚上，我在电视机前看你的表演。”
林渊说：“谢谢郭老师。”
郭正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知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裙，像一幅画。她看着林渊。“路上慢点。”
林渊上了车，从车窗里冲她挥了挥手。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关上门。
车开了。林渊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酒意涌上来。车子在京都的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
他想起郭知予说喜欢孙尚香时的眼神，亮的，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确实也像孙尚香，温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烈烈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