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京都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尾。
林渊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昨晚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两点多，洗了个澡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春晚的紧张感像一根绷了一个月的弦，在晚会结束的那一刻彻底松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疲惫感瞬间涌来，在床上倒下后就没了知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节目。罗文的《英雄赞歌》，苏瑶的《故乡的云》，老周和王磊的《我想有个家》，艺员培训班的《我和我的祖国》，李稻一的《难忘今宵》，还有他自己的《涛声依旧》。
六首歌，全部顺利演完，没有失误，没有忘词，没有走调。他松了一口气，起床洗漱。
大堂里，苏念已经办好了退房手续。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另一个行李箱放在脚边，是林渊的。
看见林渊从电梯出来，她快步迎上去。
“林老师，车已经安排好了，直接去机场。八点五十的飞机，时间刚好。”
林渊点了点头，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两个人走出酒店。
京都的清晨冷得刺骨，路边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出租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林渊上了车，苏念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
大年初一的京都，街道比平时安静许多，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还亮着灯，蒸笼冒着热气。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响几声就停了。
林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
“林老师，您昨晚睡得好吗？”苏念从副驾驶扭过头来。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苏念笑了笑，“就是太激动了，躺下来好久才睡着。我妈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说在电视上看到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跟我妈说今天下午到。”
林渊说：“回去好好过年。过了十五再上班。”
苏念愣了一下。“真的？”
林渊说：“真的。公司初十才开工，你最近也辛苦了，我给你额外批几天假。”
苏念开心的说：“谢谢老板”。
司机这时候撇了一眼苏念，又从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林渊，可能心里在想着什么但是脸上没表现出来。
京都飞江城的航班准时起飞。头等舱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旅客。林渊靠窗坐下，系好安全带，苏念坐在他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到江城的时间。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机身微微震动，窗外的京都越来越小，高楼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林渊闭上眼睛。春晚前神经一直紧绷着，反而不觉得累；现在一切结束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没撑多久就睡着了。苏念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侧过头，也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林渊的脸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苏念轻轻叫醒他。“林老师，午餐了。”
林渊睁开眼睛，接过餐盒，简单吃了几口填饱肚子，又闭上了眼睛。
十一点五十，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林渊走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
江城的空气比京都湿润，带着江南冬天特有的那种阴冷，但不刺骨。
苏念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林渊的车停在这里，昨晚苏念让人从公司开过来的。黑色的X5在阳光下泛着光，车身干干净净。
苏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林老师，那我先回去了。您路上慢点开。”
林渊说：“上车，我先送你。”
苏念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就行，很方便。您赶紧回去吧，家里人等您呢。”
她拉过自己的行李箱，冲林渊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师，新年快乐！”
林渊说：“新年快乐。过了十五再上班，别提前来了。”
苏念笑了，用力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消失在人群中。
林渊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江城到清溪镇，高速两个小时，国道三个小时。他选了高速，大年初一路上车不多，一路畅通。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小镇。
路两边偶尔闪过几栋小楼，门口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车载音响放着歌，是苏瑶的《故乡的云》。
他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下午四点，车子驶进清溪镇的街道。路两边还是那些店，理发店、小卖部、农资店、早餐铺子，和去年没什么变化。
店里的音乐都没怎么变。满大街大部分放的还都是《恭喜发财》和《好运来》
林渊放慢车速，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年菜的香气。
一家水果店门口，老板娘在整理摊子，店里传出《恭喜发财》的旋律，“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林渊看了一眼，摇上车窗，继续往前开。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窄，只能过一辆车，两边的院墙上爬着枯藤，墙头落着积雪。林渊开得很慢，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巷子尽头就是他家。院墙还是那堵新砌的墙，青砖灰瓦，比邻居家的高出一截。门开着，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母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那辆黑色X5拐进巷子，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穿着那件半新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没拿搪瓷缸，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林雨站在父母中间，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踮着脚尖往巷子那头看。
大伯站在门口一侧，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脸上带着笑。林婷站在大伯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长发披肩，安安静静地站着。
车子停稳，林渊推开车门，脚踩在雪地上。
母亲第一个走过来。“小渊！”
她拉着林渊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春晚排练累吧？”
林渊说：“不累。妈，新年好。”
母亲的眼眶红了，忍着没哭。父亲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雨从后面冲上来，一头扎进林渊怀里。“哥！新年快乐！你可算回来了！”
她松开手，又拉着林渊的胳膊，“哥，你在春晚上太帅了！你那条围巾好好看！”
林渊没回答。
大伯走过来，“小渊，新年好。在电视上看到你唱了，真好。咱们老林家出了个大明星。”
林渊笑着回应道。“大伯，新年好。您身体还好吧？”
大伯笑了。“好，好，好得很。你帮林婷找了那么好的工作，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林婷走过来，站在大伯旁边。“小渊，新年快乐。春晚唱得真好。”
林渊说：“婷姐，新年快乐。在公司还习惯吗？”
林婷点了点头。“习惯。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她顿了顿，看了大伯一眼，又转回来看林渊，“小渊，谢谢你。”
林雨在旁边急了。“我呢我呢？哥，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
林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新年快乐。”
林雨满意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进去说，外面冷。”
母亲拉着林渊的胳膊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鸡汤一直在炉子上温着，还热着，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堂屋里暖气很足。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糖，还有几瓶饮料。母亲去厨房盛汤，父亲泡了茶，给大伯倒了一杯，给林渊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雨坐在林渊旁边，挨着他，问东问西。“哥，你跟李稻一老师合影了吗？有没有签名？”
林渊说：“没有。”
林雨撇嘴。“你都不会把握机会。”
林婷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安静地喝着。
大伯端着茶杯，看着林渊，忽然开口。“小渊，你不知道，你现在在镇上的名气有多大。”
林渊看着他。
大伯继续说：“你不知道，现在周边的人都知道林婷在风铃工作，又知道你上了春晚，一个个羡慕得不行。来我家说亲的，一天能有十几个。门槛都快踏破了。”
他笑着，语气里带着骄傲，也带着无奈。“我跟他们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做主。但他们还是天天来。”
母亲端着一碗鸡汤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林渊面前，接过大伯的话。“可不是。从昨晚你上春晚开始，镇上好多有姑娘的人家都托人来问，问你是不是单身。有的直接拿着照片来的，有的说让闺女加你微信。”
母亲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我跟她们说，孩子的事我做不了主，得他自己同意。”
林雨在旁边插嘴。“哥，你要不要见见？我帮你把关。长得好看我和你说，长得不好看的我就不通知你。”
林渊端起鸡汤喝了一口。“不用。”
林雨撇嘴。“你这个人，一点不会把握机会。”
大伯放下茶杯，看着林渊，语气认真起来。“小渊，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谢谢你。林婷的工作，要不是你帮忙，她到现在还在家里闷着。
她学会计的，投了多少简历都没回音，人越来越不爱说话。你一个电话把她安排进风铃，她整个人都变了。上个月回来，她妈说她胖了，脸上也有笑容了。”
林婷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林渊说：“婷姐自己努力。她工作认真，同事都夸她。”
大伯摇了摇头。“你不用客气。这个情，我记着。”
他顿了顿，“明天中午，你和你爸妈一起，都来我家吃饭。我让你大妈做几个菜，咱们好好聚聚。你平时忙，也不怎么回来，我等你等了好久。”
林渊想推辞，但看大伯说得认真，不好拒绝。“行。明天中午我们去。”
大伯满意了，站起来。“那行，我不打扰你们了。林婷，走。”
林婷站起来，对父亲和母亲说了声“新年好”，又看了林渊一眼。“小渊，明天见。”
林渊说：“明天见。”
大伯和林婷走后，堂屋里安静下来。林雨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父亲端着茶杯看电视，母亲收拾茶几。
林渊坐在椅子上，喝着鸡汤。鸡是老母鸡，从上午就开始炖了，汤浓肉烂，鲜得掉眉毛。
母亲一边擦茶几一边说：“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爱求人。他能当着你的面说谢谢，是真的感激你。”
林渊说：“我知道。”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林渊。“你上了春晚，以后更忙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妈和我还能动。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渊点了点头。
林雨放下手机，凑过来。“哥，你明天去大伯家吃饭，我能去吧？”
林渊说：“我说不能你就不去吗。”
林雨笑了。“那肯定不行，我要穿你买的新衣服去。”
窗外的天暗了。母亲去厨房准备晚饭，父亲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林雨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林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橙色的晚霞。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新砌的院墙，墙头的藤蔓光秃秃的，但根还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妈，我来帮忙。”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帮什么？出去坐着。”
林渊没动，拿起案板上的蒜，开始剥。母亲没再赶他，厨房里，水开了，蒸汽升腾，模糊了窗户。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