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结束后,日子像被拨快了指针的钟表,一页页翻过去,快得来不及细数。
伊丽莎白王后钢琴大赛的日子转眼就到了眼前。
出发前,郭知予打来电话,说学校那边的论文答辩和毕业手续还没走完,实在走不开,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林渊说没事,下次再来也是一样的,在电话里答应她落地后会发消息。挂了电话,他让苏念订了两张头等舱的机票。
早上九点,江城的天已经亮透了。
林渊上车的时候,苏念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手里攥着一杯咖啡,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一些。
车子驶向机场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在慢慢后退。
进了候机厅,两人直接走了头等舱通道,安检、登机,流程走得很顺,没有多余的事。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座椅放平后几乎可以完全躺下来。
飞机起飞后,林渊把遮光板拉下,舱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引擎的嗡鸣声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裹着机身。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苏念坐在旁边,起初还翻了几页杂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合上杂志,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了很久。林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机舱内的顶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光线柔和地照在座椅和过道上。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离降落还有两个小时。
他坐起来,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侧过头看了看苏念。她还在睡着,呼吸均匀,毯子滑到了肩膀以下,露出一截毛衣的领口。
他没有立刻叫她,先按了头顶的呼叫灯。
空姐过来后,林渊要了两份简餐。
过了一会儿,餐盘送过来,他轻轻推了一下苏念的胳膊,苏念含糊地应了一声,皱了一下眉,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林渊又推了她一下:“起来,吃饭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渊脸上,然后移到他面前那份正在打开的餐盒上,像是正在用某种尚未归位的时间尺度重新估算此刻与世界之间的距离。
片刻后才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睡意:“到哪了?”
林渊把一份简餐推到她的桌板上:“还有两个小时到巴黎。”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那份餐盒,过了几秒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刚才梦到我还在公司。”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吃完饭,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偶尔能看到遥远的地面上零零星星的光点,像散落在深色绒布上的碎屑。
林渊打开遮光板看了一会儿,又关上。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下降,引擎声的节奏微微变化,耳膜感受到气压的轻微变化。
苏念把桌板收好,整理了一下衣服。
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是凌晨三点。
机舱广播里传来法语和英语交替的播报,语气平稳而公式化,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
林渊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苏念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两个人顺着廊桥走向到达大厅。
通道很长,两侧的玻璃窗外能看见停机坪上的灯光和远处跑道的轮廓线。到达大厅比白天空旷许多,灯光是冷白色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光。
林渊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在出口处看到了接机的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并排写着:
“伊丽莎白王后钢琴大赛——林渊先生”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正装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像在核对什么信息。
看见林渊走近,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立刻迎了上来,用带着些许法语口音但足够流利的中文说:
“林渊先生,欢迎您来到巴黎。我是伊丽莎白王后钢琴大赛的接待负责人,我叫卢卡。这位是我的同事索菲。”
他说完,微微侧身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索菲点了点头,平板屏幕上已经亮起了一页确认信息。
她的目光扫过林渊的面孔,像是在核验某张已经被发送到终端上的照片。
林渊跟他握了握手:“谢谢,辛苦了。”
卢卡引着他们往外走,边走边说:
“我们已经为您和您的助理安排了专车和酒店。正式比赛将在今晚七点开始,在那之前,今天上午十点有一场音乐交流会,来的都是西洲着名的钢琴家和音乐人。组委会希望您能参加,这样方便您提前认识一下大家,同时也能感受到赛场之外的音乐氛围。”
林渊说:“好。我会准时到。”
卢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引着他们走向停车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口外的临时停车区,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深色的光泽。
卢卡拉开车门,等林渊和苏念都坐进去后,又确认了一遍酒店地址和接车时间:
“早上九点,会有车来接您去交流会。您的助理也会被接去会场,我们会安排好座位。”
林渊应了一声。
车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冷空气。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巴黎的夜景在车窗两侧缓缓展开——路灯、桥梁、河面、零星亮着灯的房间。
城市还没有醒,只留着轮廓线。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临河建筑前。
门面不大,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和两侧亮着暖光的壁灯。
卢卡下车拉开车门,把行李箱送到前台:“房间已经登记好了,礼宾会带您上去。”
林渊道了一声谢,接过房卡,和苏念一起走进电梯。
两个房间都在四楼,临河。推开窗能看到塞纳河在夜色中缓慢流动,对岸的灯火在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银。
苏念把行李箱放在门边,检查了一遍房间的设施——空调温度、热水、窗帘的密封性、床品的洁净度,每一项都用目光和指尖快速确认了一遍,认完毕后在玄关处站了片刻,然后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之前,她侧过头看了林渊一眼:“林总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门合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窗外远处河水流动的低微声响。
林渊没有立刻关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看着夜色中的河面,像一条还在安静呼吸的深色线条。
他没有打开行李箱,只是坐在那里,像在听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奏慢慢适应自己的存在。过了许久,他站起来,关了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塞纳河上的灯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纹。
远处的钟声正敲响第一下,沉闷、遥远,像一声被河水和夜色浸透的低音。
巴黎的第一天,刚刚开始。
黑夜还很完整,但河面已经泛起了微光——街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有人在数着时间,一点点地撤走昨晚的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