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计时器开始跳动，尚逸没有像上一轮那样低头就开始写。
他握着笔，目光落在空白的五线谱纸上，像是在等什么。片刻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渊——林渊正低头看着纸面，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像一个正在等待潮水的人。
尚逸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承认那首《月光奏鸣曲》确实远远超出他听过的所有的作品。
但他不相信，林渊能连续两轮都写出这种级别的作品。
他决定在这轮做些什么。
他开始一边写谱，一边在左手区域的琴键上轻轻按下几个音。
声音不大，但在音乐厅安静的空气中却格外清晰——几个零散而断续的和弦声，像是随手触摸琴键，更像是刻意留出的摩擦声。
他又写了几笔，再次用左手在琴键上试了一组音。钢琴的音色在空气中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水波层层扩散开去。
观众席上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低声说：“他这是在干扰林渊吧？”
网友们也很快捕捉到了这一点。
“尚逸这是在干嘛？写谱就写谱，为什么要弹出来？”
“音乐厅这么安静，他这样弹琴别人怎么集中注意力？”
“第一轮比赛不这样，这次开始弹了。合理怀疑是故意的。”
也有人替他辩解：
“写曲子的人边写边试音不是很正常吗？这也能黑？”
“如果这点干扰都受不了，那说明林渊的创作能力也不过如此。”
“林渊也可以弹啊，他怎么不弹？”
两边在弹幕里对峙，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是各自输出着立场。
郭知予坐在台下，手指攥紧了裙摆。她看得出尚逸在做什么，但她也做不了什么。
尽管大家都知道尚逸这种行为有问题，但规则允许，任何人都能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创作。她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泛白，希望他能不受到干扰。
尚逸也抬头看了一眼林渊的方向。
他看见林渊仍然没有动笔，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回过头，左手再次落在琴键上，这一次他按下的是一串跨度更大的音符。
他赌的就是林渊会被这些零碎的、无处遁逃的声音干扰，心浮气躁、落笔仓促、在限定的时间内交出一份粗糙的作品，他自己则能保持状态，稳稳拿下这一轮的胜利。
林渊感觉到那些音符像零散的雨点一样落在安静的空间里，但没有抬眼。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扇关着的门，雨点打在上面，湿了门板，却渗不进房间。
林渊确实没有被干扰。
他心里很清楚——他不需要自己构思旋律，系统已经把那首夜曲完整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只需要把那些音符转写到纸上。
尚逸那几声响动，对他而言不过是背景里几粒落进池塘的石子，水波还没荡到他面前就已经散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不自量力。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动笔。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像一条终于被放开的河流。
三十分钟结束。朱卿走上前，看了一眼两人面前的谱纸：“两位都已完成了创作。林渊先生，尚逸先生，这一轮由谁先来？”
尚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侧过头看了林渊一眼，笑了笑：“上一轮林渊先生赢得了胜利，理应优先展示。我先听听林渊先生的作品，再献丑不迟。”
他退回座位，目光里带着一丝笃定。
他不相信林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写出与《月光奏鸣曲》同一级别的作品，他等着看林渊在这一轮里露出破绽。
林渊没有推辞。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把谱纸放在谱架上，目光扫过那些音符，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它们的位置。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叫《降E大调夜曲》。”
他的双手落在琴键上。开篇是左手连续而柔和的分解和弦，像夜色在湖面上缓缓铺开，没有浪，没有风，只是水与光之间相互映照的静默。右手的旋律随之浮现——舒缓、舒展，像一个人在月色下慢慢地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远方的树影。
观众席没有人动，没有人咳嗽，那些细碎的杂音像被吸走了。
整个音乐厅里只剩下钢琴的旋律在空气中低低地盘旋，明亮而克制，像月光穿过云层时留下的那道边沿。
中段，旋律微微波动，像有什么话在心底轻轻翻涌了一下。然后，左手继续铺着那层沉静的和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
尾声，旋律缓缓回落。最后几个音符像清晨的薄雾散去，没有消散，也没有收束。整首曲子被一种未完成的姿态轻轻包裹着，像一首没有写到最后一句的诗，余下的部分留给听者自己接上。
林渊最后一个音落定，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抬起。
音乐厅里安静了很久，比上一次更久。像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缕月光自己熄灭，才肯从梦中起身。
然后掌声响起，像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还坐着，但没有人的手是停下来的。
那些掌声漫过舞台的边缘，落在他的肩上，又从他的肩头滑落，继续往下淌。
郭知予坐在座位上，眼眶微微泛红。她把手放在胸口，那串翡翠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像一小段被凝固的春天。
弹幕在掌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铺满了屏幕。
“这首曲子太美了，我听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我本来以为《月光奏鸣曲》已经是巅峰了，这首又是什么层次？我找不到词来形容。”
“没有炫技，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美。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安静的夜晚写成了一首曲子，然后放在你面前。”
“连听两首神作，《梦中的婚礼》《月光奏鸣曲》，现在又来一首《降E大调夜曲》。虽然我是林渊的粉丝，但我也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了。”
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在直播间里留下了一段评语：
“我不敢想象这首《降E大调夜曲》真的是在三十分钟内创作完成的，林渊的创作能力已经不是‘优秀’可以形容的了，他是天才，是真正的天才。
这首钢琴曲结构工整、情感层次分明，每一句都有呼吸感——这不是靠灵感能写出来的，这是靠天赋。我甚至觉得，这首曲子放在世界所有的钢琴曲中，也可以排进前三。
尚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手指还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他输了，但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感到被碾压的刺痛，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林渊，像在看着一道再也追不上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天赋有两种。一种是可以练出来的，一种是练不出来的。当后一种人出现的时候，你只需要安静地听完，然后起身鼓掌。”
他当时不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