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开始。”
朱卿的话音刚落，舞台两侧的计时器同时亮起，鲜红的数字从30:00开始跳动。
尚逸低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停顿。他的笔触流畅而笃定，五线谱上很快落下一串串音符，像一条被驯熟的溪流沿着自己的河道前行。
偶尔他会停下来思考几秒，手指在空气中虚按几下，像是在脑海里预演某个和弦的走向，然后继续落笔。
林渊坐在另一侧，双手放在桌上，没有动笔，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白五线谱纸上，像在看一片还没有落雪的空地。
三分钟过去了，弹幕开始刷屏。
“林渊怎么不动笔？紧张了？”
“三分钟过去了，他一笔都没写。”
“尚逸已经写了两页了，林渊还在发呆，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不会真的是找人代写的吧？一到现场就露馅了。”
郭知予坐在台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自己说过输赢不重要，也确信林渊在她心里不会因为一场比赛就减损分毫。
但那一刻，她还是不希望他输。不是她好强，是怕林渊自己会失望。
他看起来总是平静，但她知道他在意那些他认定值得在意的事，而这次他想赢，因为她在看。
五分钟过去了。尚逸越写越有灵感，林渊却依然没有动笔。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弹幕还在刷：
“林渊是不是放弃了？”
“写不出来就直说，别浪费大家时间。”
“我就说他根本不会写钢琴曲，之前那首肯定是别人代写的。”
郭知予的双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渊身上移开。
林渊的视线正落在另一层空间里。
系统兑换界面在眼前展开，一排排钢琴曲的名字像河水一样流过——《月光奏鸣曲》《月光》《升D大调夜曲》……他在其中缓慢地、安静地挑选着，像一个人在旧书架上寻找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
他最终停在了那首曲子上——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选定的一瞬间，完整的乐谱像一卷被展开的长卷，清晰地铺展在他的脑海之中。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力度记号、每一处踏板标记、每一个段落的呼吸，都像被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旋律已经长在了那里。
他花了大约五分钟来消化、吸收、让那些信息在身体里安顿下来。
十分钟过去，林渊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在空白的五线谱上快速书写。
不是试探性地画几笔再停下来思考，是持续地、连续地、像有人在他脑海里念谱、他只需要把它们抄下来一样。
他的笔速越来越快，音符一串接一串地落在纸上，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每一笔都精准而笃定。
弹幕的风向开始转变。
“林渊动笔了！而且速度好快！”
“他前面十分钟是在构思？这速度也太夸张了。”
“他写谱子的速度比尚逸还快，怎么感觉像是临时瞎编的。”
尚逸抬头看了林渊一眼。他看见林渊的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一行行音符像流水一样被写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低头继续写自己的谱子。
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八分钟时，林渊放下了笔。他把那几张写满音符的谱纸在桌上理了理，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
弹幕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林渊写完了？他才用了十二分钟！”
“尚逸还在写，林渊已经放下了笔。”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摆烂，没有中间选项。”
尚逸听到台下观众的低语，余光瞥见林渊已经放下笔，正在安静地等着。
他压下那股转瞬即逝的异样感，加快了笔速，在倒计时还剩一分钟时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朱卿走上舞台，先看了看尚逸的谱台，又看了看林渊的：“两位都已经完成了创作。那么，谁先来？”
尚逸从琴凳上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我是东道主，就由我先来吧。”
他在琴凳上重新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这首曲子，叫《月光悲响曲》。”
他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旋律从高音区缓缓流出，像月光洒在空旷的雪地上，清冷、明亮，但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中段转为小调，低沉的和弦在左手缓缓推进，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坐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却什么也没有在看。
尾声部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最后几个音符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
一曲终了，音乐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弹幕也赞不绝口。
“不愧是国际第三名！三十分钟写出这样的曲子，真的很厉害。”
“结构完整，情感饱满，旋律也好听，这一轮尚逸稳了。”
“林渊要赢他，除非拿出逆天的作品。”
尚逸站起来，微微欠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侧过头看了林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笃定。
他不相信林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比他更好的作品。
林渊走到钢琴前坐下，把谱纸放在谱架上，没有翻动，像是早就记住了每一个音符。
“这首曲子叫《月光奏鸣曲》。”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琴键说话。
第一个音符落下。
前奏是缓慢的、持续的低音区三连音，像深夜里一个人的心跳，平稳而克制。
右手开始在高音区奏出一段温柔的旋律——像月光从云层后慢慢透出来，在寂静的海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光。不急，不重，只是轻轻地照着。
中段，低音区的律动渐渐加重，右手的旋律也开始有了更多的起伏与波折。月光还在，但云层正在变厚，那些明亮的部分正在被某种东西遮挡着，拉长、压沉，像一段正在被反复回放的记忆。
尚逸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他的目光落在林渊的手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否定什么。
尾声部分，林渊的手指渐渐放轻，低音区的律动慢慢平复下来，高音区的旋律像一条河流汇入大海，缓缓散开，最后几个音符轻轻落定，像一片叶子沉入水面。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乐厅里安静了很久。仿佛所有人都还在那首曲子里没有回味过来。
半晌，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上来。
尚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听过自己刚刚弹奏的那首曲子，结构完整，旋律平稳，情感清晰。他对三十分钟内创作出那样一首曲子是满意的。
但此刻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月光奏鸣曲》，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写不出来。
不止是他，他听过的所有人，都没能写出过这样的曲子。
他不是输给了林渊，是输给了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被一个他不该小看的人带到了这里。
郭知予坐在观众席上，紧张了许久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眶有一点湿润，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林渊从钢琴前站起来，向观众微微鞠躬，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舞台上的两架钢琴并排而立，像两段正在被重新书写的旋律，正在等待下一轮的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月光已经照过京城音乐厅的每一寸角落，也照进了每一个正在聆听它的人心里。
弹幕像被解开了闸门一样倾泻而出。
“这首曲子，我听完之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月光奏鸣曲》——这名字配得上这首曲子。”
“我本来觉得尚逸那首已经很好了，听完林渊的，我才知道什么叫‘好’。”
“尚逸那首也不错，但和林渊这首一比。你会发现这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此时悄然攀升到了新的峰值，但没有人在意那个数字，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扇已经打开的投票窗口，给出那个已经不再有悬念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