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林渊已经醒了。窗外灰蒙蒙的,街灯还亮着,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经过。
他和苏念在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简单吃了一点。
九点,央视派来的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光洁,门侧贴着一张临时的通行证。
林渊和苏念上了车,车子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在西二环的匝道口拐了一个弯,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央视录音棚的门口没有显眼的标志,但门禁森严。工作人员核对了名单,才放行。
走进录音棚时,迎面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文谋。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比春晚那会儿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见面就笑:
“林渊,又见面了。上次春晚合作得痛快,这次奥运还得靠你。”
他伸手拍了拍林渊肩膀,掌心和春晚后台那次一样干燥而沉稳。
林渊有些意外:“张导,您也负责这个项目?”
张文谋说:“奥运开幕式的总导演也是我。歌曲录制这块我也盯着,责任重大。”
寒暄几句,录制正式开始。棚里灯光明亮,几支麦克风架在防喷罩后面,调音师坐在玻璃隔间里调试旋钮。
工作人员把歌词纸递给林渊,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他的句子——“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这是林渊主动争取来的安排。来京都之前,工作人员曾和他通过电话,建议他唱第一句。
林渊觉得第一句分量太重,推辞了。说第一句应该给更纯粹的声音,建议用童声。
童声代表希望与和平,也象征时代传承,用最干净的声音向世界发出第一声邀约,比任何熟稔的嗓音都更有力。”
他的建议被采纳了。最终定下的版本,第一句由童声演唱,林渊唱——“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这句。
他端着歌词纸站到麦克风前,调音师在里面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听完第一遍提示音,开口。
录音过程顺利,第二遍就通过了。调音师在玻璃后面竖起大拇指,说气息很稳。林渊摘下耳机,看了一眼表,刚好十一点半。
录完歌,张文谋摘下耳机站起来:“难得来一趟京城,中午我请你吃饭。”
林渊没有推辞。
一行人出了央视大楼,步行拐进一条胡同。
张文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刚走到门口,老板就迎出来:“张导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张文谋转头问林渊:“有什么忌口吗?”
林渊说:“没有。”
又问苏念,苏念没想到这位大导演会问自己,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啥都吃。”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被逗笑了。
张文谋跟老板说:“我也不会点菜,你安排就行。今天请的是贵客,别给我省钱。”
“那您放心,我给您安排几道店里的拿手菜,保管您吃着满意。”老板应了一声,目光在林渊身上停了一下,笑着说:“这位是林老师吧?久仰,久仰。”
说着亲自带他们进了二楼包厢。
包厢不大,采光很好,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灰瓦屋顶和几棵老槐树。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张文谋给林渊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上,举杯:“来,以茶代酒。奥运会这几首歌,本来是我最头疼的事,你一下全给我解决了。省了我一桩大心事。”
林渊双手端杯:“是我该谢谢张导愿意用我的歌。”
张文谋摆摆手:“我这可不是客套。三首歌,从开幕式到闭幕式到推广曲,一个缺口都没留,省了我至少两个月的磨稿时间。”
吃了半晌,张文谋放下筷子,端着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桌面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开幕式还有个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他看向林渊,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随意,“火炬怎么点燃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快两个月,换了七八个方案,每一个都觉得差点意思。不是太常规,就是太复杂。我想找一种既不落俗套、又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点火方式。林渊,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渊本想推辞,说自己对舞台设计没有经验。
张文谋却摆手道:“我觉得你是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随便说说,就当闲聊就行。”
林渊沉默了几秒。张文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包厢里只剩下茶水的热气在盘旋。
前世那些奥运会点火仪式像一条长河在他面前铺开,火焰在山脊上奔跑、在水面上燃烧、在人的掌心跳动。他想起一个画面。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点火仪式,至今在他心里都是无法被超越的经典——残奥射箭选手雷波洛,将点燃了圣火的弓箭,一箭射向70米外、21米高的火炬台,火焰在那一瞬间爆发。
没有复杂的机关,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一个人、一张弓、一支箭,和那七十米距离里凝聚的全部专注与勇气。那不只是体育与艺术的结合,它是一个人用身体证明自己可以超越极限,是一个文明用最古老也最精准的方式向世界行礼。
林渊放下筷子,开口道:“我有一个粗浅的想法,我们选一名残奥选手,不是走过去点燃圣火,而是站在远处几十米的距离。用一把弓,把点燃的箭射向火炬台,点燃几十米外的圣火。”
张文谋没有说话。他握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脑子里翻看那个画面。过了几秒,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碟盏轻轻一跳。“好!”
苏念正在喝汤,被吓得一口茶水呛了出来,捂着嘴连咳了两声。
张文谋这才回过神,朝她摆了摆手:“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
但他很快转回林渊,语气仍然带着那种被击中之后的震荡,
“这个创意太好了。射箭既符合奥运精神,也契合咱们华夏的传统文化——君子六艺里就有射。一箭穿空,点燃圣火,既有仪式感,又有力量感。这一幕要是能成,绝对是奥运史上无法复制的经典。”
他越说越快,“我要用这个方案。林渊,我会在奥运会开幕式的策划名单里把你的名字加进去。”
林渊放下筷子:“张导,不用。我只是提了一个想法。”
张文谋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你要是不答应,这个创意我也不用了。我不能让别人觉得我是剽窃了你的主意,这事儿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谢谢张导了。”
张文谋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菜已经撤了大半,服务员又端了一壶新茶上来。
张文谋靠在椅背上,像卸下了一块放了好几个月的石头,语气松弛下来:“还有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做江城站的奥运火炬手?”
林渊顿了一下。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见那些火炬手跑过街道的样子,那时候觉得那是一份太遥远的荣耀。
现在有人坐在对面,用这样平常的语气问他愿不愿意。
“我愿意。这是我的荣幸。”
张文谋点了点头:“那就定了。”
临走时,张文谋在包厢门口站住:“林渊,你要是想把风铃部分业务开到京城来,比如电影、电视剧或者动漫,我可以帮你打点一切。”
他语气认真不像客套:“江城虽然有它的好,但影视资源、政策倾斜、上下游协作的密度,说到底还是比不上京城和魔都。你迟早要来,趁我在的时候来,门路好走一些。”
林渊沉默了片刻。这是他最近也在想的——京城有全国最密集的影视人才、最完整的产业链条,每一条政策变动都能第一时间触达。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但今天张文谋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心里。
“我会认真考虑的。”他说。
张文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次要是有什么事来京城,提前告诉我。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帮。”
林渊说:“谢谢张导。”
张文谋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总得回给你吧。”
他目送林渊和苏念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他冲他们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