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越野车在暮色中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院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像一条被小心铺平的路。
郭正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棉外套,手里没有端茶杯,像是特意空着手站在那儿等。看见车停稳,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来。
林渊推开车门,走过去。“郭老师,又打扰您了。”
郭正清摆了摆手。“说什么打扰。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打量了一眼林渊,目光在他胸前那块木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林渊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过去。“郭老师,上次您送我沉香手串,我一直戴着。这次来京城,带了一件小东西,您看看喜不喜欢。”
郭正清接过锦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件羊脂白玉独籽手把件,形状圆润饱满,白如凝脂,触手生温。
玉料被雕成了一个卧鹿回头的造型,鹿角服帖地贴着背脊,线条流畅从容,整块玉没有一丝杂色,像一个被时光轻轻打磨过的意象。
郭正清将它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日光灯的映照下,玉质如羊脂般温润,光在表面缓缓流动,像一截凝固的月色。
“这太贵重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手指却微微合拢,没有放下的意思。
林渊说:“上次您送我沉香木手串的时候,那爽利劲可不是这样的。”
郭正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带着几分被晚辈识破心思的赧然。“行,我收下了。”
他没有多客套,将手把件放回锦盒,小心地合上盖子。
石桌旁,郭知予正把保温的饭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清炒时蔬、糖醋小排、葱油鲈鱼、一碗鸡汤,简单却用心,每一道都冒着热气,在暮色中升起淡淡的白色烟雾。
郭正清引林渊在石凳坐下,自己则提过旁边一只正温着的银壶,壶身被炉火烘得微微发烫。他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推到林渊面前。
“尝尝这个。上次你喝的是加饭原酒,这次有些不一样。”
林渊双手接过,浅抿一口。
酒液入喉温润,不烈、不冲,舌尖先是尝到一丝类似蜜饯的甜,随后草本的清凉缓缓浮起,落肚时整个口腔都像被一股暖意轻轻包裹。
与上次喝过的加饭酒不同,这坛酒更醇和,咽下去时没有灼烧感,只有一股极为克制的温热沿着食道缓缓下沉,像一条被驯服多年的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好喝。”林渊说。他是真的觉得好喝,虽然喝不出年份、产地、工艺,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温润,是藏不住的。
郭正清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看了看酒色。
“这是封存了五十多年的手工冬酿陶坛原酒。当年一共封了两百多坛,存到今天的不多了。我这坛,一直没舍得开。”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而认真。“今天你来了,为你启封。”
林渊放下酒杯:“郭老师这太隆重了。”
郭正清摇了摇头。“这酒五十年能出一坛,可你这样的人——”
他端详着林渊,语气里没有客套,“别说五十年,就是五百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这坛酒能遇到你,是它的造化。”
他说得很轻,不像恭维,像陈述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郭知予端出最后一碗菜,在石桌旁坐下,顺手接过郭正清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们俩就别互相吹嘘了。”
她举起杯子,对着林渊晃了晃,“来,提一杯。庆祝林渊今天再次光临这里。”
林渊举起杯, “谢谢郭老师,也谢谢知予。”和她碰了一下。
郭正清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三只杯子在暮色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低而清脆的响。
郭正清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像忽然想起什么。“这两天你们风铃可真火。《灌篮高手》那部动漫,我虽然看不太懂,但你写的那两首歌,我是真喜欢。”
他放下筷子,目光带着认真。“一首《好想大声说爱你》,那种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劲,我听了都觉得浑身有劲。另一首《直到世界尽头》,听起来清冷,但骨子里是不认输。两首歌放在一起,像把同一段人生掰开了写,一首是青春正盛,一首是暮色回望。”
他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继续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首《送别》。”
他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词曲浑然一体,朗朗上口,百听不厌。文字通俗雅致,听起来不费力,但句句都很有意境,像一坛不需要修饰的好酒。黄小茂说‘能写出这种歌,死了都值得’,其实我也一样。”
他说得很坦荡,没有任何矫饰。
郭知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语气带着点嗔怪:“您这么大年纪了,别说这种话。”
郭正清看了她一眼,笑了:“丫头知道心疼爷爷了。”
郭知予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目光却悄悄转向林渊。林渊也正好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转眼就散开了,但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暮色还没有完全落定,院墙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给这方小小的庭院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
郭正清又给林渊添了一杯酒,银壶在空中带出一道细细的弧线。郭知予的手腕上,那串翡翠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光泽,像一小段正在生长的春意。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木牌, “知鱼”两个字贴着衣襟内侧,温润、服帖,像一只手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