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窗户后头，马文博端着保温杯，脑子里已经算好了钟点。
在财政厅预算处坐了八年，马文博太清楚怎么拿捏下面跑项目的人。
不违法，不违规，甚至连脸都不红一下。
省财政厅每年几百亿的社保基金、预算外专户存款放在四大行，哪个省分行行长见了预算处的处长不客客气气？
昨晚钱厅长给农行省分行的副行长打了个电话，只提了一嘴“注意信贷风险”，今天一早，辛来市支行的配套授信就作废了。
这就是省政府大院的玩法。
不需要像云州那帮土包子一样雇泥头车撞人，更不需要动刀动枪。
一张盖着红章的《一次性补充材料告知函》，几个按规矩办事的公章，就能把盘子砸个稀巴烂。
你想用五天倒计时逼我签字？
行，我按你的规矩来，三天之内，你去给我把省分行的正式授信批文拿来。
拿不来，这项目就得死在你的阳光审批办法里。
马文博喝了一口热茶，等着听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
二楼办公室里，王超贤把那张告知函放回桌面，顺手拿镇纸压住。
省直机关里的软刀子，见得多了。
马文博和钱卫东这手牌打得很准，跳出了转型办的审批框架，直接从金融源头抽梯子。
辛来市那两个亿的启动资金必须撬动银行的一个亿配套贷款，才能把城南物流园的盘子转起来。
银行一撤梯子，整个资金链就断了。
唐莉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她跟着王超贤去过云州，见过持枪的特警，也见过被抓的厅官。
但眼下这种连敌人都摸不着、反倒让她使不上劲。
国有大行省分行的授信审批，光风险评估委员会过会就得排一两个月，三天时间，神仙也拿不到批文。
“别慌。”
“王主任，要不我现在就去找罗主任，或者请周省长出面，直接给农行省分行的行长打个电话？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辛来市的项目死在马文博手里吧？”
“找周省长？那才真叫遂了马文博的心愿。”
王超贤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那张告知函扔在桌面上。
“转型办今天才挂牌第三天，遇到点小麻烦就去搬常务副省长救驾，全院的人怎么看咱们？李牧省长在常务会上随便敲打两句‘行政干预金融独立’，就能把周省长架在火上烤。这脸，咱们丢不起。”
唐莉愣了一下，看着老神在在的王超贤，心里直犯嘀咕。
都火烧眉毛了，三天之内要拿到省级银行的正式授信，这在金融系统里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王超贤自己家里开了银行，否则这死局怎么破？
难不成这位年轻的王主任，在省城金融圈里还藏着什么连财政厅都不知道的硬关系？
过了足足两分钟。
王超贤终于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马文博在预算处待久了，眼睛里只盯着国有四大行。
他忘了，江东省的钱袋子，不止四大行有。省财政厅那几百亿的专户存款，账面底下到底干不干净，更经不起翻。
王超贤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干练而恭敬的声音：“王主任！”
正是三天前，经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亲自打招呼，正式调入江东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稽核审计处、解决事业编制并享受副科级待遇的赵雪梅，这会儿正坐在省联社八楼的电脑前。
“赵姐，新单位还习惯吧？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查两样东西，越快越好。”
“您指示。”赵雪梅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拿起了手边的签字笔。
“第一，查一下咱们省农村信用社联合社目前账面上可调配的同业拆借及项目信贷资金池底数是多少；
第二，利用你们省联社和人民银行江东中心支行的结算网络，帮我拉一份清单
——我想知道，省财政厅预算处目前存放在农行江东省分行的那几个专项资金专户，过去一年里，有没有替省分行搞过‘季末冲时点’或者违规拆借给房地产企业的烂账！”
赵雪梅的呼吸声突然变重了。
她瞬间明白了王超贤的意图。
“王主任，您这是要……”
“我要掀桌子。”
王超贤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
“他们敢从银行系统动手卡我，我就把财政厅和农行穿一条裤子的底账给扒出来。你能做到吗？”
“能！”
电话那头的赵雪梅没有任何犹豫，声音里透着一股终于能替恩人拔刀相助的决绝。
“财政厅和农行的专户往来底账，我们稽核处虽然没有直接调阅权限，但可以通过人民银行的同业大额监控端口查到异常资金流动记录。”
她的语速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操作流程。
“我认识人民银行江东中心支行清算处的一个老同事，他欠我一个人情。给我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前，我把能查到的资料全给您送过来。”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王超贤问了一句。
“王主任，您当初在云州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孙建民手里保下来，现在轮到我替您扛一回了。”
赵雪梅的声音很坚定。
“再说，查这种事本来就是我们稽核处的职责范围，只要我们按程序走，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就拜托你了。”
王超贤挂断电话，盯着桌上那张《一次性补充材料告知函》，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马文博以为自己赢了。
财政厅以为可以用银行系统卡死转型办。
那就让他们看看，谁的牌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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