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舅舅在饭桌前又聊起了工作，端着两盘凉菜从厨房走出来的苏蔚来立刻不乐意了：“舅舅！今天是我妈生日，你能不能别把省政府开会那套搬家里来？超贤在单位忙了一天，来家里还得听你训话啊？”
周正国瞪了外甥女一眼，眼里却全是宠溺。
“还没过门呢，这就护上了？
行，不谈公事，只聊家常。
不过超贤，有句话我可得当着你苏伯父的面提醒你，辛来市那个盘子，你让陆建章他们搞‘以工代赈’和‘银行资产质押联动’，路子很活，财政厅那边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是，水至清则无鱼。马文博在预算处干了那么多年，你在程序上限制他的发挥，他在别的道道上会找不自在，这几天盯紧点下面的动静。”
王超贤心里一凛，知道这是周正国在借家常点拨他，连忙点头应下。
“舅舅说得对，我回去就把各条线再过一遍。”
周正国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转头跟苏明远聊起了省人民医院新建外科大楼的事。
这顿家宴吃得热热闹闹。
苏明远话不多，吃到一半，端起酒杯，看着王超贤。
“刚才那盘棋，你右下角那手断，我回味了半天。下棋的人讲究‘入界宜缓’，你偏偏反其道而行，入界极猛，但后手又稳。能攻能守的人，走得远。来，我敬你一杯。”
王超贤双手举杯，杯沿低了苏明远半寸：“伯父过奖，我是野路子，下次您再教我。”
苏明远笑了笑，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替蔚来她妈敬的。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在云州吃了不少苦。”
坐在对面的周玉兰白了丈夫一眼：“谁让你替我说话了？”
嘴上虽这么讲，手里的筷子却没闲着，又往王超贤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超贤，你爸妈身体怎么样？退休之后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等年底你这边工作稳下来，两家大人正式见个面，把该商量的事定下来。”
王超贤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苏蔚来一眼。
苏蔚来正低着头拨弄碗里的饺子，耳根红透了。
“伯母放心，我爸妈身体都好。等转型办这边理顺了，我一定安排两家坐下来好好聊聊。
晚上九点，周正国先行离开，王超贤帮着苏蔚来收拾完碗筷，也在九点半告辞下楼。
坐在帕萨特驾驶座上，吹着夜风，王超贤回想着刚才周正国在沙发上说的那句“他在合规性上卡不住你，就会在别的道道上给你找不自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马文博能有什么别的道道？
《阳光审批办法》已经把五天时限和一次性告知卡死了，辛来市的材料又做得滴水不漏，下周二下午五点之前，马文博除了签字放行，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什么幺蛾子？
事实证明，王超贤还是低估了一个在省直核心部门浸淫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的反扑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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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四。
上午十点，王超贤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云州新任代市长赵铁军报上来的第一份矿山安全整顿资金初步意向书，门突然被撞开了。
项目规划处副处长唐莉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文件。
“王主任！出大事了！辛来市那两个亿的方案，黄了！”
王超贤猛地抬起头：“黄了？什么意思？马文博出具否决意见了？”
“不是马文博否决的！”
唐莉把传真件拍在办公桌上。
“是辛来市农行和建行！就在半个小时前，中国农业银行江东省分行营业部，突然向辛来市支行下达了紧急风险管控指令，叫停了对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的一个亿配套流动资金授信！紧接着，马文博在十分钟前，正式向我们规划处发出了《一次性补充材料告知函》！”
王超贤一把抓起桌上的传真件和马文博签发的告知函。
告知函上，马文博用极其标准、极其官方的字体写着：
“经我处向农行江东省分行核实，贵处移交之《辛来市城南物流园项目卷宗》中，所附农行辛来市支行出具之‘资产质押贷款联动协议’，因未获省分行风险合规部最终批复，现已被省分行正式叫停作废。
鉴于该项目配套流动资金链条断裂，存在重大烂尾风险，根据《阳光审批办法》第三章第一条之规定，现一次性告知贵处：请于三个工作日内，重新提供任意一家国有商业银行省级分行出具的正式授信批复文件。
逾期未能提供，我处将依法依规对该项目出具‘不予拨付’之最终复核意见！”
看着落款处“马文博”那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以及上面鲜红的资金监管处印章，王超贤的瞳孔骤然缩紧。
好一招釜底抽薪！
自己算准了马文博在财政规章里挑不出毛病，却忘了财政厅预算处手里握着另一张王牌。
——全省各国有银行的财政专户存放权！
省财政厅每年有上百亿的社保基金、专项资金、预算外资金需要存放在各大商业银行的省分行里。
哪个银行能拿到财政厅的存款，哪个分行行长的年终奖和业绩就能翻倍。
所以各大银行的省分行对财政厅预算处的处长们，向来是奉若神明、有求必应！
马文博这是知道在转型办内部斗不过王超贤的《阳光审批办法》，干脆跳出棋盘，直接动用他在财政厅积攒的人脉，或者干脆就是财政厅长钱卫东亲自出面，给农行省分行打了个招呼，从银行系统内部，一刀砍断了辛来市方案里最核心的“资产质押配套贷款”！
银行授信一撤，辛来市整个“以工代赈、项目置换”的闭环瞬间崩塌！
更绝的是，马文博完美地利用了王超贤自己制定的《阳光审批办法》
——你不是规定“一次性告知”吗？
好，我现在就在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告知你，去把省分行的正式授信批复拿来！
拿不来，到了下周二下午五点，我就合理合法、名正言顺地枪毙掉你王超贤上任后的第一个标杆项目！
哪怕拿到专家盲审合议庭上，一个配套资金断裂、被省分行叫停授信的项目，哪个专家敢签字放行？
用你的刀，砍你的头！
“王主任，怎么办啊？”
“陆书记和孙市长刚刚也接到农行支行的通知了，电话都快打爆了！
国有银行省分行的授信审批，正常流程最快也要两个月，马文博只给咱们留了三天时间，下周二之前根本不可能拿到省分行的批文！
要是辛来市这头一炮被马文博给名正言顺地压下来，咱们转型办以后在下面五个地市面前，就彻底成了笑话，以后谁还听咱们的？”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王超贤捏着那张薄薄的告知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楼资金监管处的窗户正对着院子。
此刻，马文博正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三楼窗边，笑眯眯地往下看。
似乎正在等着看王超贤气急败坏、或者上楼去找他求情的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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