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博翻到第三遍的时候,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城南物流园的土石方概算表摊开,他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数字对得严丝合缝。
水泥、钢筋的单价,全部挂着省造价总站最新一期的指导价文号,连运输损耗系数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他又翻到银行授信那一页。
农行辛来市支行出具的,是带有法律效力的“资产质押贷款联动协议”。每一条都卡在现行金融监管的框架之内,措辞严谨得像省银监局的人亲手拟的。
马文博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两个从财政厅带过来的科员凑过来,小声问:“处长,找到突破口没有?”
马文博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
三百页的卷宗,他逐字逐句过了三遍,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所有的资金流向全部锁定在物流园的土地平整和标准厂房建设上,没有一分钱绕到城投公司的旧债窟窿里去。
干净。
干净得让人牙疼。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把卷宗合上,声音压得很低:“去把《预算法》第四十六条和财政部去年那个专项资金管理通知找出来,逐条对。对不上的,一个字都给我揪出来。”
两个科员对视一眼,转身去翻文件柜。
马文博重新戴上眼镜,把概算表又翻开了。
他不信。
三百页的东西,不可能一根刺都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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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周三。
傍晚五点。
二楼办公室里,王超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合上钢笔,把桌上的文件码齐。
他脱下深色西装挂在椅背上,换了一件驼色夹克。
今天是苏蔚来母亲的生日。
茶几边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青花瓷茶罐,里面装着一斤青石镇高山茶场的极品明前毛尖。
他提前两天托安南县青石镇从山上寄来的,老茶农自己留着喝的货,每年就出十几斤。
没有镀金礼盒,没有烫金腰封,就用最传统的锡纸包着。
另一样是瑞蚨祥的暗红色桑蚕丝刺绣披肩,给苏母的。
素雅,不张扬。
大方得体,价格在一个副处级干部的工资范围之内。
他提上东西下楼,发动帕萨特,五点二十五分驶入苏蔚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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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到苏蔚来家门口。
王晨曦刚抬手,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蔚来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玄关,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笑盈盈的。
“算你准时。”
她往屋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爸我妈都在客厅,我舅舅还没到,刚打电话说省政府有个临时碰头会,晚半小时。”
王超贤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次正式到访,比当初在云州面对中纪委卫东主任时还紧张。
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苏明远靠在左侧,手里捏着一本《柳叶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周玉兰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苏伯父,周伯母,你们好。祝伯母生日快乐,身体安康。”
王超贤走上前,微微欠身,双手将青花瓷茶罐和丝绸礼盒放在茶几上。
周玉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也没有前几次见面时那种刻意的冷淡。
她站起身,接过礼盒掂了掂。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她把礼盒放在一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蔚来说你在云州待了两个月,瘦了不少。明远,给超贤倒杯热水。”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以前的针锋相对。
王超贤接过热水,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苏明远放下手里的《柳叶刀》,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王超贤两眼。
比上次见面又黑了一圈,下巴也尖了,但眼神比以前更沉。
他伸手拿过茶罐,拔开塞子凑近闻了一下,眉毛微微一挑。
“高山云雾茶?手工铁锅杀青出来的味道,火候很正。”
“伯父好眼力。这是我以前当村支书时,安南县青石镇产的野茶,老茶农自己留着喝的货,每年就出十几斤。蔚来跟我说您做完大手术喜欢喝口酽茶提神,这种手工茶没打过农药,耐泡,您试试合不合口味。”
今天来苏家,重点不在周玉兰身上。
周玉兰看重的是级别和家境,只要他在省转型办立住脚,周玉兰那边自然会松口。
真正能在这个家里拍板的,是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苏明远。
想要彻底拿下苏家老两口,必须先把这位老泰山哄痛快了。
苏明远把茶罐盖上,放在手边,点了点头。
省人民医院一年的门诊量上百万,医药代表和求医的病人家属送礼都是论箱搬的,几千块钱一两的极品龙井和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他见得太多了。
那些包装精美的茶叶大多进了储物间,他真正自己喝的,反倒是这种炒得有点糙、茶碱味重的土茶。
王超贤今天没提茅台,也没拿华子。
这小子把他的脾气摸得很透。
苏明远深深看了一眼王超贤。
这年轻人比半年前在安南县那会儿内敛多了。
听说前阵子在云州,中纪委和省纪委联手把常务副省长吴瑞年拉下马,这小子在专案组里当了急先锋,还在青龙山隧道里见了血。
能从那种牌局里全身而退,还能让正国破格提拔到省直机关独当一面,绝不是靠运气。
“有心了。坐吧,陪我下一盘?”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苏蔚来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白面,冲王超贤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比划了两个字:让棋。
王超贤假装没看见,起身挪到棋盘对面。
让棋?
苏明远是一院之长,做了一辈子心脏外科手术,手底下最讲究分寸。
跟这种人下棋,要是故意放水,一眼就会被看穿,不仅落了下乘,还会显得虚伪。
苏明远把装白子的棋盒推过去:“你年轻,让你先?”
“按规矩来,晚辈执黑先行,贴五目半。”
王超贤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翁婿两人一人一句闲聊,手底下的棋子越落越快,刚摆了不到二十手,门铃响了。
翁婿两人刚摆上棋子,落了不到二十手,门铃响了。
苏蔚来小跑过去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
周正国脱下呢子大衣递给外甥女,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姐,生日快乐。路上堵车,来晚了。”
“不晚不晚,菜基本都好了。你们男人们聊,我去厨房盯着。”
周玉兰笑着走进厨房。
王超贤从沙发上站起身:“周省长。”
“在家里别那么见外,叫声周叔就行。”
周正国摆了摆手,走过来在主位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
“哟,明远,你这右下角的大龙,快被超贤给屠了啊。”
苏明远推了推眼镜,盯着棋盘上王超贤刚落下的一颗黑子,神色有些凝重。
“这小子下棋的路数,看着四平八稳,全在外围做厚势。等你反应过来,刀已经架脖子上了。正国,你们带出来的人,都这么沉得住气?”
周正国笑了一声,瞥了王超贤一眼。
“姐夫,棋盘上杀不死人。能坐在这儿下棋的,都是活下来的。”
他端起苏蔚来刚沏好的热茶,吹了吹。
“对了超贤,你们转型办这几天运转得怎么样?辛来市那两个亿的方案,交上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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