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陈哥。”
“周省长现在有空吗?”
“省长在里面等你呢,喝口水润润嗓子就进去吧。”
陈建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提点了一句,“今天上午常委会开了三个小时。吴瑞年的案子通报了,云州的新班子也定了。省安监局的赵铁军去当云州代市长,市委书记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空降过去。另外,咱们转型办的事也定下来了,办公地点就设在省发改委大院后面的那栋三层小楼里,下周一正式挂牌。不过……刘宏兼任主任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才在招待所碰到陆书记,我已经跟他通了气。”
陈建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刘宏那个人,表面上笑眯眯的,对谁都客气,但抓程序、扣字眼是一把好手。他既然兼了这个主任,肯定不会甘心当个橡皮图章。一会儿进了里面,省长怎么交待,你仔细听着。”
王超贤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里间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周正国沉稳的声音。
王超贤推门走进去。
周正国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的一幅巨大的江东省政区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看着什么。
“周省长,我回来了。”
周正国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王超贤一番。
两个月不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皮肤黑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明亮、更加内敛,身上多了一股在生死边缘滚过一遭后才有的沉凝之气。
“坐吧。”
周正国把手里的铅笔扔在桌上,走到沙发主位上坐下,“苏蔚来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借着问工作安排的名义,拐弯抹角打听你到没到省城。晚上跟她吃个饭,这两个月,那丫头也没少替你担惊受怕。”
提到苏蔚来,王超贤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这次在云州,多亏了蔚来机警,帮我把那份会议纪要藏在摄像机里带了出来,还给苗部长报了信。要不然,我跟老顾他们还不知道要在那个废弃招待所里关多久。”
“她有她的职责,你有你的使命,这叫相得益彰。”
周正国难得地开了句玩笑,随即神色收敛,恢复了平时的严肃。
“中纪委的卫东主任今天早上回北京之前,跟程书记还有我聊了半个小时。他对你评价很高,本来想借着这次办案的机会,直接把你调进中纪委二室。是我跟程书记同时开口,才把你留在了江东。”
王超贤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卫东竟然真的动过把他调去北京的念头。
中纪委二室,那可是直接负责查办省部级高官的中枢核心部门,多少纪检干部熬一辈子都进不去的大衙门。
“周省长,我不想去北京,我就留在江东跟着您干实事。”
王超贤态度非常明确。
他学的是宏观经济和政策研究,抓贪官只是迫不得已的破局手段,把一个烂摊子城市从泥潭里拉出来,让几十万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他骨子里的抱负。
更何况,他在北京没有任何根基,去了中纪委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办案人员,哪有在江东背靠周正国这棵大树,手里握着全省转型改革的尚方宝剑来得痛快?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没被这几个月的钦差大臣瘾冲昏头脑。”
周正国满意地点了点头,“纪检是手术刀,负责割掉烂肉;但咱们搞经济工作的,是造血的,得让病人重新站起来走路。云州这次塌了半边天,全省五个资源枯竭型城市,涉及四百多万人口,上百万产业工人。程书记之所以同意把转型办升格,还让我分管,是因为他需要在一到两年之内,看到实实在在的转型成效,来向中枢证明,江东省不仅能反腐,更能搞好发展!”
周正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刚印好的省政府党组会议纪要,扔在王超贤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今天中午刚出来的转型办机构编制方案。”
王超贤拿起文件快速翻看。
省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正处级常设机构,核定行政编制十五名。
主任由省政府副秘书长刘宏兼任;专职副主任一人,由王超贤担任(副处级,主持日常工作);下设综合处、项目规划处、资金监管处三个正科级处室。
看到最后一行关于人事安排的说明时,王超贤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综合处处长和项目规划处处长的人选暂时空缺,由专职副主任王超贤负责提名,报省发改委党组备案;
但最核心的“资金监管处处长”一栏,已经写上了一个名字:原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马文博。
“看明白了吗?”
周正国背着手,站在他面前。
“刘宏同志在财政厅工作时,马文博是他的得力干将。”
“如今一个捏着印把子,一个卡着钱袋子。咱们这位省长,是怕你年轻人步子迈得太大,特意给你配了一副好刹车。”
王超贤合上文件夹,脑子里飞速运转。
官场上的制衡之术,从来都是刀刀见血。
周正国借着云州大案的东风,硬生生从省政府切下了一块高达数十亿专项资金的肥肉,成立了转型办。
李牧作为省长,不可能坐视不管。
让刘宏当主任,是卡住了发文和审批的上面那道口子;
让马文博当资金监管处处长,则是卡住了下面拨款和审计的闸门。
夹在中间的王超贤,虽然挂着“主持日常工作”的名头,手里还有项目规划处和综合处,但如果不能把刘宏和马文博这两关摆平。
他规划出来的任何项目,只要马文博在资金合规性上挑个刺,再往刘宏那里一报,就会被合理合法地无限期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