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没有去翻那份文件。
辛来市的家底有多少，财政窟窿在哪里，他比孙守成这个当市长的还要清楚。
他端起服务员刚倒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守成。
“孙市长，如果这份细则今天递到省转型办的桌子上，我第一关就会把它退回去。”
孙守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这……超贤同志，咱们辛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到处都在等米下锅。城投公司那八千万利息要是不还，银行马上就会抽贷，到时候全市的基建都得停摆啊！”
陆建章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插话，就拿眼看着王超贤。
昨晚改这份资金细则的时候，孙守成非要把城投公司那笔烂账塞进去，陆建章当时没拦着。
他想得很明白，自己刚去辛来没多久，孙守成又是当地的坐地户，要是当面顶牛，底下那帮局委办的人心就散了。
反正这钱最终要过王超贤的手，与其自己当恶人，不如让王超贤在省里拿大棒子敲回来。
再说了，王超贤刚从云州那个火坑里爬出来，连副省长吴瑞年都给掀翻了，手底下现在是什么斤两，陆建章心里有数。
这小子敢直接开口拒了孙守成，背后指定是得了周省长的尚方宝剑。
“孙市长，这笔钱叫‘资源型城市转型发展专项基金’，是专款专用。”
王超贤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夹。
“你拿八千万去还城投公司的旧账，拿五千万去发矿务局的欠薪，这一个亿三千万砸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辛来市明年靠什么造血？靠什么向省里交账？”
“更何况，云州的案子刚刚揭开盖子。赵雪梅在省财政厅查账的时候，查出来前几年省里拨给云州的四个多亿转型基金，有百分之七十都被云州城投拿去填了锡矿集团的窟窿，最后全进了私人的腰包。现在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的眼睛跟探照灯一样盯着这笔钱。你们辛来市要是敢把专项基金拿去还城投的贷款，不出三天，省审计厅的专项审计组就会直接进驻辛来！到时候，是你孙市长去跟审计组解释，还是让周省长替你们背这个挪用专项资金的黑锅？”
这一番话，说得孙守成原本红润的白了几分。
但他忘了，现在是什么风口浪尖！
吴瑞年刚因为挪用转型基金被抓，谁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另外，他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专项资金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玩得烂熟。
他当然知道现在风声紧，但基层断顿的压力实在太大，本想趁着王超贤刚上位，借着以往的交情蒙混过关。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眼光这么毒，直接把话挑明了。
陆建章也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开口。
“超贤提醒得太及时了！守成啊，咱们在下面看问题，还是局限在辛来那一亩三分地里，没看到省里的大势。那超贤，依你看，这笔钱的盘子该怎么定？”
“一分钱都不能用来还旧债，也一分钱都不能直接发给矿务局。”王超贤斩钉截铁地说，“两个亿，全部投进城南物流园和煤化工尾矿综合利用这两个实体项目里！”
“那城投的贷款和下岗工人的安置费怎么办？”孙守成急了，“年底那些下岗工人要是拿不到钱，又去市委大院堵门怎么办？”
“用项目去置换！”
王超贤看着他们两个，把自己在心里盘算了一路的方案抛了出来.
“你们回去之后，拿着省里即将批复的两个亿专项资金立项文件，去找市里的农行和建行谈。两个亿的省级财政实打实注入城南物流园，这个项目就是最优质的资产。你们让银行以物流园未来的收益权做质押，给城投公司办理债务展期，同时再贷出一个亿的配套流动资金。至于下岗职工的安置，不要直接发钱。规定凡是承包物流园土石方工程、绿化工程和后续物业管理的施工队，必须吸纳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矿务局下岗职工，以工代赈！把死钱变成活钱，把消费变成投资。只有这样，这份方案拿到省政府联席会议上，财政厅和银行那边才挑不出毛病。”
陆建章听完，一拍大腿：“高！以工代赈，既解决了就业，又推进了项目，还不违反专款专用的规定！守成，今天晚上咱们谁也别睡了，按超贤这个思路，把方案彻底推倒重写！”
孙守成这下是彻底服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我马上让随行的政府办同志改！王主任，这次要不是你指点，我们差点就犯了大忌讳！”
“咱们都是一家人，辛来市是周省长亲自抓的试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超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过丑话我得说在前面。今天早上牧省长跟周省长通气了，升格后的省转型办，会由省政府办公厅的刘宏副秘书长兼任主任。以后你们报上来的每一分钱预算，不仅要过我这一关，还得过刘副秘书长那一关。账目要是做得有一点不扎实，被省长那边抓住了把柄，我也保不住你们。”
听到“刘宏”这个名字，陆建章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他在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干过多年处长，对省政府大院里的派系脉络门儿清。
刘宏是省长李牧的贴身大秘，李牧把刘宏塞进转型办当主任，这是摆明了要跟周正国分权，也是要拿着放大镜挑周正国派系的刺。
“我明白了。”
陆建章站起身，神色郑重地拍了拍王超贤的胳膊，“超贤，你在省里，处在风口浪尖上，比我们在下面更难。你放心，辛来这边交上去的每一页纸、每一个数字，我陆建章亲自拿脑袋担保，绝对不会给你留半点后患！”
告别了陆建章和孙守成，王超贤走出招待所，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省政府大院。
下午两点，省政府一号办公楼二楼。
陈建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看到王超贤出现在门口，正在打电话的陈建对着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然后对着话筒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给咱们的大功臣泡杯好茶。”
陈建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平时轻易不舍得喝的极品大红袍，亲自给王超贤泡了一杯.
“刚才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同志已经过来跟办公厅对接过你的调令了。本来今天下午要找你谈话，周省长特意打了个招呼，让你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再去组织部走程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