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话从省委组织部出来,阳光正好照在省委一号楼的琉璃瓦顶上。
王超贤刚走下台阶,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座机号码。
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客气的男声:“请问是王超贤主任吗?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张弛,刘宏副秘书长的秘书。”
王超贤停下脚步:“张秘书你好,我是王超贤。”
“王主任,恭喜高升啊!是这样,刘副秘书长今天上午陪牧省长在下面视察,刚刚回办公室。他听说您今天上午在组织部谈完话,想请您中午十一点半过来一趟,在省政府小食堂一起吃个便饭,顺便聊聊咱们转型办下周一挂牌和前期筹备的事。不知道王主任中午方方便?”
话说得极有礼貌,但时间卡在十一点半,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而且名义是“吃便饭”,地点却选在省政府小食堂。
在省政府大院里,领导请下属去小食堂吃饭,从来不是为了联络感情,那是办公桌的延伸的地方。
昨天中午省政府党组会刚定下人事,今天上午自己的任职谈话刚结束不到十分钟,刘宏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这说明省长李牧那边对转型办的动向盯得非常紧,甚至在省委组织部内部也有通气的人。
刘宏这是想趁着转型办还没正式挂牌,先给他这个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手把主次关系给定下来。
“刘副秘书长召唤,哪有不方便的道理。我这会儿刚从组织部出来,十一点二十准时到刘副秘书长办公室外头候着。”
挂了电话,王超贤摸了摸公文包里剩下的那份《阳光审批办法》的底稿,抬脚朝省政府大院走去。
十一点十五分,省政府一号办公楼三楼。
这里是省长李牧的办公区域,比起二楼周正国那边的清静,三楼走廊里明显要热闹一些。
几个厅局的一把手正夹着公文包在秘书一处门外排队等着向省长汇报工作。
王超贤走到挂着“副秘书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外间坐着的年轻秘书张弛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王主任到了?快请坐,秘书长正在里面跟财政厅的马文博同志谈工作,让您稍微等两分钟。”
王超贤脸上没有任何异色,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下。
连手机都没拿出来看,就那么腰杆笔直地干坐着。
这一等,就是足足二十五分钟。
直到十一点四十,里间的门才从里面拉开。
一个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夹着笔记本走了出来。
而在他身后,身材微胖、面团团像个弥勒佛一样的刘宏,正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文博啊,刚才说的那几条财政专户衔接的原则,你回去再细化一下。转型办这几十个亿的盘子,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牧省长今天早上在车上还专门叮嘱我,资金安全是第一位的。你在预算处干了那么多年,业务上我最放心,这个铁算盘,你可得替我和牧省长把牢了!”
刘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坐在外间沙发上的王超贤听得一清二楚。
马文博满脸恭敬地欠了欠身:“请秘书长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财经纪律和您的指示办,不符合规定的项目,一分钱也别想从监管处流出去。”
两人对答完毕,刘宏视线一转,满脸惊讶地拍了拍脑门。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跟文博聊业务,把咱们的大功臣给冷落了!超贤同志,快进来,这位就是咱们转型办资金监管处的马文博处长。”
王超贤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向马文博伸出手。
“马处长,久仰。以后转型办的钱袋子,可全仰仗你这位老财政帮着看家了。”
马文博伸出半只手,跟王超贤虚握了一下,一触即分,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省直大机关老资格对下面县市干部的天然傲慢。
“王主任客气了,我就是个管账的会计,原则性强,有时候说话直、办事死板,以后要是在项目拨款上驳了王主任的面子,王主任可别往心里去。”
一上来就软中带硬地顶了一句。
王超贤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笑容反而更诚恳了。
“马处长这是哪里话,马处长这份严谨,正是眼下最缺的。昨天在云州,省纪委的沈怀民书记给我送行的时候还专门敲打我,说云州那个锡矿集团的钱宏伟,还有省国土厅的张庆东,就是因为在专项资金监管上搞一言堂、走过场,一个把命丢在了青龙山隧道里,一个昨天在会场上被戴了铐子。咱们转型办要是没有马处长这样铁面无私的同志盯着,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听到“青龙山隧道”和“张庆东”这几个字,马文博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张庆东昨天上午在省政府会议室被当场拖走的时候,他们财政厅的厅长就在现场,回来后在厅党组会上脸都是白的。
而王超贤把钱宏伟被泥头车撞死的惨状轻描淡写地摆在台面上,让一辈子都在办公室里跟数字打交道的马文博瞬间感觉后背有些发寒。
旁边的刘宏眼皮跳了跳,立刻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行了,你们两位处长以后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有的是时间切磋业务。走吧,小食堂的饭菜都备好了,文博你也一起,咱们边吃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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