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五十，省政府大院。
王超贤换了一身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夹着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准时出现在三号楼省发改委的走廊里。
省发改委被称为“小中枢”，在省政府组成部门里排在第一位。
这会儿还没到八点半的正式上班时间，但各个处室的门大多已经开了。
年轻的科员们正提着暖水瓶在走廊里穿梭，打水、拖地、给领导泡茶。
几个以前跟王超贤打过交道的处室干部迎面走过来，看到他，脚步都明显顿了一下。
两个月前，王超贤来省发改委跑项目，身份是辛来市发改局局长。
在省发改委这帮眼高于顶的处长、副处长眼里。
县级市的局长来省里汇报工作，连坐沙发的资格都没有，通常都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办公桌侧面，还得看经办科员的脸色。
但今天不一样了。
云州官场塌方、常务副省长吴瑞年被中纪委带走的消息，虽然还没上电视，但在这座大院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谁都知道，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把吴瑞年拉下马的那把快刀。
更何况，昨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的考察预告已经贴在了发改委一楼的公示栏里。
——王超贤拟破格提拔为正处级常设机构省转型办的专职副主任，党组关系就挂在省发改委。
“王局长……不对，王主任！这么早过来？”
固定资产投资处的一个副处长最先反应过来，主动停下脚步打招呼。
“刘处长早，我过来找罗主任汇报点工作。”
王超贤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
敲开门，罗启明正在看昨天的《江东日报》。
“超贤回来了，快进来坐。小吴，把我那盒今年的新龙井拿出来。”
“罗主任，您别忙活，我坐几分钟就走，九点钟还得去省委组织部谈话。”
王超贤双手递过手里的牛皮纸袋，在罗启明下首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
哪怕现在自己已经是副处级，主持正处级常设机构，但在罗启明这个实权正厅级大佬面前，该守的晚辈礼数一分都不能少。
“去组织部好啊，名正言顺。”
罗启明接过牛皮纸袋，没有急着打开，放在茶几上，顺手接过小吴泡好的茶放在王超贤面前。
“在云州这两个月，受苦了。昨天下午省政府党组会开完，我还跟老周念叨，说你这回是立了奇功。转型办虽然从咱们委里独立出去了，但办公地点还在后院那栋小楼，以后咱们还是前院后院的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委里支持的，你直接找我。”
场面话滴水不漏，亲疏远近却划得泾渭分明。
独立出去就是外人，一墙之隔，行政隶属上隔着千山万水。
“罗主任，我今天一早过来，就是来找娘家讨主意的。”
王超贤指了指茶几上的档案袋。
“昨天下午我去见了周省长。省长跟我交了底，转型办升格，办公厅的刘宏副秘书长兼任主任，财政厅预算处的马文博过来当资金监管处处长。省长让我连夜起草了一份《全省转型专项资金阳光审批与终身追责办法》，让我今天一早拿过来请您把关。如果委里觉得可行，周省长的意思是，今天上午由咱们发改委党组直接呈报省政府办公厅，加进下周二省政府常务会的议题里。”
罗启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已经在盘算领导的真实意图。
昨天中午的省政府党组会上，李牧提出让刘宏兼任主任，财政厅塞进马文博，罗启明当时就坐在会场里，看得门儿清。那是省长和常务副省长在掰手腕。
现在周正国让王超贤弄出这么个《办法》，名字听着就带着杀气，什么阳光审批、终身追责，摆明了是要给刘宏和马文博套笼头。
这种得罪省长李牧，周正国自己不出面，转型办还没正式挂牌，竟然想让省发改委顶在前面去上会申报？
李牧要是怪罪下来，他罗启明这个发改委主任首当其冲！
罗启明重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王超贤。
以前他觉得周正国看重王超贤，是因为这年轻人写材料好、懂经济，加上苏蔚来那层关系。
直到这一刻，罗启明才真正明白，能从云州那种死局里杀出来的人，心智和手腕早就到了老狐狸的级别。
“超贤啊，周省长的指示，咱们委里肯定是坚决落实的。不过你也知道，省政府常务会的议题申报有严格的程序。这种涉及多部门权责划分的规范性文件，按照惯例，得先发给财政厅、审计厅和省政府法制办会签。今天都周六了，就算咱们特事特办，法制办那边审核条文也得三五个工作日，下周二的常务会，怕是赶不及啊……”
这就是典型的太极拳。
不拒绝，但用程序卡死你。等会签转一圈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刘宏和马文博早就把转型办的规矩给立起来了。
王超贤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等着罗启明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第四章。
罗启明的目光停住了。
他捏着纸页的手指紧了紧，把那几行关于“三千万元以上项目需经省发改委工业处与投资处联审”的字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资源型城市转型，随便修条路、建个污水处理厂、搞个矿区生态修复，哪个项目不是大几千万甚至上亿？三千万以下的，那都是修修补补的边角料。
王超贤把三千万以上的项目初审权全写进了发改委的职责里，而且是写进省政府常务会要通过的正式办法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转型办虽然独立出去了，虽然刘宏当了主任，但只要这个《办法》一通过，全省那几十个亿的转型资金想要往外拨。
第一道大闸依然牢牢握在他罗启明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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