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苏蔚来转过头。
看到王超贤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高高扬起,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这儿!”
王超贤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心里那根因为官场博弈而一直紧绷的弦,化作了一汪春水。
“怎么到得这么早?不是说六点吗?”
“今天部里没安排我的采访任务,苗部长特意批了我半天假,我就提前过来占座了。这家店到了饭点可抢手了,来晚了就得在外面吹冷风排队。”
苏蔚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王超贤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眼神在他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
“瘦了,眼底还有黑眼圈。不过精神头看着还行。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胃,砂锅我已经点好了,什锦砂锅加一份手切羊肉,马上就上。”
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推到苏蔚来面前:+
“给,组织上给报销的摄像机维修费。”
苏蔚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一摞钱里只抽了一张,剩下的又推了回去:“换个电池仓盖子就花了八十块钱,那二十块算我跑腿的打车费。剩下的你自个儿留着吧。我可不敢收咱们新上任的省转型办王大主任的巨款,万一被人举报受贿,我这刚进省委宣传部的饭碗可就砸了。”
“消息够灵通的啊,连我调去转型办的事都知道了?”王超贤笑着把钱收回钱包。
“今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的发文都转到我们宣传部干部处备案了,我正好去交材料,顺眼瞄到的。”
苏蔚来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副处级,主持正处级常设机构的日常工作。王超贤同志,你现在可是省管干部……哦不对,准省管干部了。以后我出去采访,是不是可以打着你的旗号狐假虎威了?”
“你还用得着打我的旗号?”
王超贤摇了摇头。
“你在云州市委招待所里,把电话线接进墙洞里给苗部长报信的那股虎劲儿,连我们省纪委的顾主任听了都直竖大拇指。说真的,蔚来,这次在云州,是我连累你受惊了。当时孙建民带人去扣你的时候,我要是早一步让你撤回省城就好了。”
提到云州那惊心动魄的两天,苏蔚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却依然清亮坚定。
“你说什么呢。我去云州,是拿着省委宣传部的介绍信去调查矿难真相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那些矿工死得那么惨,云州那帮贪官还想捂盖子,我要是吓得跑回来了,我还配穿这身记者的衣服吗?再说了,你在那个破招待所里被十几个人拿枪指着都没怕,我一个躲在市委招待所喝茶的人怕什么?”
这时,老板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走了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王超贤拿起汤勺,先给苏蔚来盛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才放到她面前。
两人一边吃着热乎乎的砂锅,一边聊着这两个月各自的经历。
在苏蔚来面前,王超贤不需要去算计每一句话背后的政治深意,也不需要去提防谁在给他挖坑,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吐槽韩立在档案室里被灰尘呛得直打喷嚏的窘态,也可以讲自己面对十二亿烂账时一筹莫展的焦虑。
苏蔚来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羊肉。
她很聪明,从来不问那些涉及绝密的办案细节,比如青龙山隧道的枪战,比如台州第二监狱的黑幕。
她只是用这种最温暖、最家常的方式,帮眼前这个男人一点点卸下肩膀上沉重的铠甲。
吃完饭,两人结了账,并肩走出小巷。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省城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在秋风中簌簌落下,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帕萨特车旁,苏蔚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超贤,帮他把被风吹乱的西装领子理了理。
“超贤,我妈今天中午在家吃饭的时候,跟我念叨了一句。”
苏蔚来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西装上的纽扣,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她说,你现在也调回省城工作了,工作算是彻底稳定下来了。问我……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家里吃顿便饭........”
王超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蔚来的父亲是省人民医院的院长,母亲是省委老干部局的退居二线领导,舅舅是常务副省长周正国。
这样的高干加高知家庭,门槛有多高,王超贤心里一直很清楚。
现在,苏母主动提出让他去家里吃饭,这代表苏家已经彻底认可了他这个准女婿的身份!
王超贤伸出手,一把握住苏蔚来还在他胸前忙活的略显微凉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阿姨想什么时候见我,我随时都有空。明天是周六,要不就明天中午?”王超贤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苏蔚来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在昏黄的路灯下,这位平时在镜头前舌战群儒的首席大记者,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家的羞涩。
“哪有你这么急的,连礼数都不懂。”
苏蔚来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握着了,“明天我爸在医院有一台重要的专家会诊,下周三是我妈生日,到时候家里做饭,我舅舅也会过来。你下周三晚上过去就行。记住啊,你别买那些死贵的烟酒往家里拎,不然我爸以为你腐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