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应了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记事本，借着车内阅读灯的微光，把周正国的指示记了下来。
他心里很清楚，周正国不见陆建章，是在给即将升格的省转型办立威，更是在给王超贤树威。
陆建章是辛来市委书记，正处级实权一方大员；王超贤哪怕破格提拔，也只是个副处级。
在辛来市的时候，王超贤是陆建章的下属，现在突然调回省城，反过来掌管辛来市那两个亿专项资金的生杀大权。
如果周正国今天见了陆建章，当面把资金使用的细则拍了板，那以后各地市的书记、市长有事都会直接往周正国办公室跑，王超贤这个专职副主任就会彻底沦为一个盖章的摆设。
领导用人，给位置只是第一步，把权柄实打实地交到下属手里，逼着下面的人去拜这个码头，才是真正的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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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省城西郊，紫荆花园别墅区。
十几辆没有打开警灯的黑色帕萨特和考斯特中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三号别墅门前。
三号别墅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洋房，此时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怀民和卫东并肩走上台阶。
随行的省纪委工作人员上前按响了门铃。
门铃只响了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吴瑞年的保姆。
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鱼贯而入。
保姆满眼惊恐地僵在原地，双腿直打哆嗦。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吴瑞年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已经换下了平时在家穿的睡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一个收拾整齐的黑色小旅行包，茶几上摆着一副老花镜和两瓶平时吃的高血压药。
听到脚步声，吴瑞年没有回头，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面前的功夫茶杯续满水，动作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卫东走到沙发侧面停下，沈怀民则站在茶几正对面。
“瑞年同志，这么晚还没休息？”沈怀民开口。
吴瑞年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怀民，又把目光移到卫东脸上。
“怀民书记，这位就是中纪委二室的卫东主任吧？让你大老远从北京跑一趟，瑞年惭愧。”
吴瑞年推了推茶几上的另一只空杯子。
青龙山隧道那边过了晚上九点还没传回动静，他就清楚大势已去。
吴瑞年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王超贤。
当初在云州，他让人发通稿、断线索，甚至动了杀心，都没能拦住这个年轻人查账的脚步。
周正国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妖孽？不查资金去向，反过来查省里的拨款源头。
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张庆东和邱国安的底裤扒了个干净，也把他吴瑞年的退路堵死了。
这年轻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对省里的财政划拨流程和政策漏洞门儿清，行事还极其老辣。哪怕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被断了台州和澳门两条线，也得抓瞎半个月。王超贤倒好，五天就把十年前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卫东没有碰那杯茶：“吴瑞年同志，既然你心里都清楚，那我们就按程序办事。”
“程序还是要讲的。”
吴瑞年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老花镜，折叠起来，放进眼镜盒里。
“前两天我还让钱建德找人写文章，挑你们调查组的程序毛病。怀民书记，我能问一句吗？查资金来源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沈怀民站在原地没动：“瑞年同志，到了地方，有什么话你可以慢慢说。”
卫东抬了抬手：“张振华同志，宣读决定吧。”
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带有中纪委抬头的红头文件，双手展开。
吴瑞年双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理了理深蓝色夹克的衣领，安静地听着。
跟在后面的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盖着中纪委和江东省委鲜红印章的文件，展开，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经中纪批准，江东省委研究决定，对江东省委常委、副省长吴瑞年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请吴瑞年同志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相关问题作出深刻说明……”
吴瑞年静静地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直到张振华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我服从中枢和省委的决定。”
吴瑞年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和降压药，塞进夹克口袋里，“走吧，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两名省纪委的办案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他身侧，其中一人顺手接过了他脚边的旅行包，当场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内衣裤，才重新拉上。
吴瑞年迈步往外走。
经过沈怀民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这位空降到江东省的纪委书记。
“我在江东搭了三十年的戏台，终究还是塌了。周正国倒是好算计，捏着一个小人物的愣头青，就把这盘棋给翻了。”
沈怀民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你不是折在谁手里，你是折在云州死难的那几十个矿工手里，折在你自己贪得无厌的私欲手里。”
吴瑞年没有反驳，只是摇了摇头，迈步跨出了大门。
外面秋风萧瑟，树叶沙沙作响。
吴瑞年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弯腰钻进了考斯特中巴车。车窗贴着厚厚的黑膜，车门关上的瞬间，这位在江东省呼风唤雨十余年的政坛大佬，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卫东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去的车队尾灯，转头对张振华说：“搜查令拿出来，现在开始对别墅进行全面搜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另外，通知省公安厅，对吴瑞年的秘书、直系亲属以及名单上的二十七名核心涉案人员，同步实施抓捕！”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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