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省委一号办公楼的走廊空旷幽深。
周正国和李牧并肩走出电梯，外面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草味。
两辆挂着省委一号院通行证的黑色奥迪车停在台阶下，司机见到领导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李牧停下脚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领子。
“正国，转型办升格的事，明天常委会走个过场就能定下来，不过有件事，咱们得提前通个气。”
周正国转过身，迎着台阶上的路灯看着这位搭档。
李牧来江东省担任省长才办年多，平时在省政府党组会上很少强行拍板，遇到财政和发改的议题，大多顺着周正国的意见走。
但这并不代表这位一省之长没有自己的算盘。
吴瑞年还没倒的时候，省政府内部是三足鼎立，李牧乐得居中制衡。
现在吴瑞年突然塌房，分管的工业、国资、安全生产全空了出来，李牧绝不可能看着周正国把这块肥肉一口吞下。
“牧省长请讲。”
“王超贤是个干才，把转型办交给他，我完全赞成。但这个机构既然升格为正处级常设机构，又直接对省政府负责，只配一个副处级的专职副主任主持工作，名分上到底有些欠缺。财政厅和国资委那帮老资格的厅长，平时眼高于顶，真要协调起几十个亿的资金盘子，我怕王超贤压不住阵脚。”
周正国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李牧这话听着是在替王超贤考虑，实则是想往转型办里塞人。转型办手里握着全省资源型城市改造的立项初审权，如果由王超贤一言堂，那就等于这几十亿的资金池完全姓了“周”。李牧可以不管辛来怎么改，也可以不管云州谁去当市长，但省政府层面的财权和事权分配，他这个省长必须插上一手。
“牧省长的意思是，再配一个正处级的主任？”
“没必要叠床架屋。既然让你这位常务副省长分管，我看不如由省政府办公厅这边，派一位副秘书长兼任转型办主任。平时具体的业务还是让王超贤同志抓，副秘书长主要负责帮他协调各个厅局的关节，在联席会议上给他撑撑腰。你看怎么样？”
省政府副秘书长是正厅级或者高配副厅级，绝大多数都是服务省长的贴身大秘或者核心幕僚。
派一个副秘书长兼任主任，哪怕挂着“不管具体业务”的名头，但在体制内，一把手就是一把手。
任何上报省政府的文件，没有主任的签字，专职副主任根本发不出去。
李牧这是想花最小的代价，在转型办的咽喉要道上装一道属于他自己的阀门。
要是换在平时，周正国肯定会拿“机构精简、权责统一”的理由顶回去。
但眼下吴瑞年的案子刚刚收网，云州市长的人选李牧刚刚做出了让步，如果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不仅会显得吃相太难看，还容易逼着李牧在明天的常委会上倒向省委专职副书记那一边。
官场上的账，从来不是一笔算清的。
“牧省长考虑得周全。王超贤毕竟年轻，上面有个老同志帮他遮风挡雨，确实更稳妥。办公厅分管工业的郑副秘书长是老工业出身，以前跟吴瑞年走得近，这次怕是要避嫌。要不，就让协助你联系财政和金融的刘副秘书长兼着？”
李牧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周正国不仅接了招，还主动把他最信任的大秘刘宏推了出来，这叫懂规矩。
“刘宏手头的事是多了一点，不过既然正国同志点将，就让他多担待一些。至于云州市长的人选，你今晚回去再斟酌一下，明天常委会之前，咱们把名单碰一碰。”
“好，明天见。”
两人握了握手，各自钻进车里。
奥迪车驶出省委大院，拐上寂静的迎宾大道。
秘书陈建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周正国，低声汇报：“省长，刚刚卫主任那边传来消息，省公安厅的特警已经把西郊别墅区封锁了。”
周正国没有睁眼。
“钱宏伟的账本和录音到了中纪，他就算想挣扎也没了筹码。”
“那云州市长的人选，咱们定谁？发改委的罗启明主任今晚打过两次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云州的动向。”
周正国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
罗启明想下放地市主政，这是公开的秘密。
在省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上干了四年，如果不去重要地市当一任市委书记或者市长，想直接提拔副省长，难度极大。
但云州现在是什么地方？
矿难善后还没完，财政亏空十几个亿，干部队伍人人自危。
罗启明是个标准的机关型干部，顺境里锦上添花是一把好手，让他去云州那种满目疮痍的地方劈荆斩棘，他根本挑不起这个担子。
更重要的是，如果罗启明去了云州，省发改委主任这个极其关键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以目前的局势，程焕章和李牧绝不会允许周正国再安排一个自己人接掌发改委。
为了一个烂摊子云州，丢掉全省经济中枢发改委的控制权，这笔买卖太亏。
“启明同志还是留在发改委好。转型办虽然独立出来了，但很多日常的业务审批还是离不开省发改委的配合。他留在省里，比去云州作用更大。”
陈建立刻听懂了领导的深意。
“那云州那边……”
“让省安监局的副局长赵铁军去。”
陈建愣了一下。
赵铁军是个老矿工出身的干部，脾气臭、性子直，因为前几年在安全检查上顶撞过吴瑞年，
一直在安监局坐冷板凳，排名靠后，平时跟周正国也没什么私交。
“赵铁军懂矿山技术，跟吴瑞年那帮人没有任何瓜葛，底子干净。把他放到云州代市长的位置上，程书记放心，牧省长也没话说。他去了之后，主要精力是抓矿山整顿和安全生产。至于云州的经济转型和资金使用，有王超贤在省里统筹，再加上周明远伤愈后在人大那边看着，乱不了。”
陈建在心里暗暗叹服。
不选嫡系，选一个受过打压的孤臣，既能迅速撕开云州的口子，又能让赵铁军对周正国感恩戴德，还不占用自己派系的提拔名额。
“省长，还有个事。辛来市的陆建章书记和孙守成市长还在省政府招待所住着，晚上托我问问，明天您有没有时间？他们想过来汇报一下那两个亿启动资金的具体使用细则。”
“不见了。”
“好..........”
“告诉建章，钱不是白给的。后天王超贤回省城，让他把方案直接交到王超贤手里。能不能拿到这笔钱，什么时候拿到，以后按转型办的规矩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