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东省城,省委大院。
一号办公楼,省委书记程焕章的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
程焕章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站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听完了磁带里的录音,又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个沾着血迹的账本复印件。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办公桌对面,中纪委室副主任卫东、省纪委书记沈怀民笔直地站着。
而在旁边的沙发上,还坐着半小时前被紧急召来的省长李牧,以及在跟李牧商讨工作的周正国。
良久,程焕章啪的一声合上账本,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程焕章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
“在江东的土地上,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腐败分子!如果今天不是把这些铁证摆在我面前,我简直不敢相信,同在一张会议桌上开会的同志,背地里竟然是个杀人不见血的恶魔!”
省长李牧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焕章书记,既然证据已经确凿,中纪委的批示也下来了,那就不要再犹豫了。天亮之前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吴瑞年这个人心思太毒,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周正国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桌面。
程焕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卫东和沈怀民:“卫主任,怀民同志,按照中纪委的指示和省委的决定,我现在正式授权你们,立即对吴瑞年采取两规措施。省公安厅全力配合,把西郊别墅区给我围起来,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卫东和沈怀民同时应道,转身大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东省的三巨头。
程焕章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看向李牧和周正国:“吴瑞年这一倒,云州那边,还有省政府分管工业的这一摊子事,马上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把云州的班子配齐,把乱局稳住。牧省长,正国同志,你们有什么想法,现在不妨通个气。”
李牧看了周正国一眼。
作为省长,他来江东的时间不算长,根基不如程焕章深,对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一向持审慎态度。
而在经济工作上,周正国这个副省长又一直抓得很紧。
云州这摊子烂泥,谁去踩都容易弄得一身腥,但反过来说,谁能把云州救活,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焕章书记,云州这次伤筋动骨,市委书记罗建华虽然还没有查出直接参与买凶的证据,但严重渎职、对抗组织调查是跑不了的,必须马上免职审查。市长位置本来就空着,常务副市长邱国安也进去了。”
李牧缓缓说道。
“我的意见是,云州现在不仅需要一个能压住阵脚的市委书记,更需要一个懂经济、能推动矿山整顿和产业转型的市长。正国同志前两天不是递交了一份关于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的调研报告吗?我觉得,云州市长的人选,可以让正国同志多把把关。”
李牧这番话很讲究策略。
他主动把云州市长的人选推荐权让给周正国,既卖了周正国一个人情,又把解决云州经济烂摊子的责任推到了周正国头上。
至于市委书记的人选,省管干部,自然是由程焕章这个省委书记来拍板。
程焕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正国:“正国,你的意思呢?”
周正国微微前倾身体。
他很清楚,这是李牧把云州的雷推了过来,同时也是在试探他胃口有多大。
“牧省长抬举了。感谢焕章书记和牧省长的信任。云州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百废待兴。如果让我推荐市长人选,我觉得没必要从外面平调,省政府几个组成部门里,就有合适的干部。不过,在确定主要领导之前,我倒是有一个具体的建议。”
“你说。”程焕章看着他。
“云州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塌方式腐败,中层以下的干部队伍肯定人心惶惶。如果新上去的领导两眼一抹黑,工作很难开展。”
周正国语气平和,却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这次联合调查组的组长王超贤同志,在云州待了快两个月,不仅查清了案子,对云州的产业结构、财政底数以及干部队伍的情况,都摸得非常透彻。他在调查期间,还顺带做了一份云州现有干部的评估报告,我看过,非常客观。我的建议是,在云州新班子组建的同时,能不能把王超贤同志留在云州,或者给他的肩膀上再加点担子,让他来具体操盘这些资源型城市的转型试点工作?”
程焕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王超贤是周正国一手挖掘出来的干将。
而且,听说与他的外甥女关系匪浅。
这次云州之行,王超贤以一个正科级干部的身份,硬生生顶住了吴瑞年的泰山压顶,像一把尖刀一样捅穿了云州的铁幕,这份胆识和手腕,确实让程焕章也刮目相看。
周正国在这个时候把王超贤推出来,意图很明显:一方面是论功行赏,给死心塌地跟着自己冲锋陷阵的下属一个交代;
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王超贤,把控住接下来全省资源型城市转型这块最大的政策试验田。
“王超贤同志这次确实立了大功。”
程焕章缓缓点了点头,“有勇有谋,在绝境中不丢原则,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不过,之前看他的履历。他目前只是辛来市发改局的局长,正科级。就算破格提拔到副处级,直接放到云州担任主要领导,资历上还是太浅了,容易引起下面的非议。”
“焕章书记考虑得很周全。”
周正国顺着程焕章的话说道,“我也不建议让他直接去云州当市领导。拔苗助长对他不好。我们之前不是成立了一个‘全省资源型城市转型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吗?这个办公室目前挂靠在省发改委下面,是个临时机构。经过云州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办公室升格为常设的正处级专职机构,直接对省政府负责。让王超贤同志提拔为副处级,担任这个办公室的专职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这样一来,他既能名正言顺地协调云州、辛来等几个地市的转型工作,又不会在人事级别上显得太突兀。”
李牧在旁边听得暗自点头。
周正国这一手退而求其次玩得太漂亮了。表面上看,王超贤只升了半格,是个副处级,也没去云州当实权副市长。
但实际上,这个升格后的“转型办”,手里握着的是全省几十个亿的转型专项资金的初审权和项目立项建议权!
王超贤坐在那个位置上,云州也好,辛来也罢,哪一个地市的市长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的?
这比去云州当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权力和格局都要大得多!
程焕章看着周正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这个主意好。既保护了年轻干部,又保证了工作的连续性。明天召开常委会,除了通报吴瑞年的问题,就把这件事一并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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