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周正国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茶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
瓷盖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建德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交出去的底牌有多重,他心里有数。
这位周省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刮茶沫子。
中纪的卫东前脚刚进驻云州,省财政厅、发改委的档案室后脚就被封了,现在看来,真正执刀的人就坐在办公桌后头。
在江东省的商界混迹多年,他很清楚一个铁律:站队要是只站一半,往往死得最快。
既然已经把吴瑞年卖了,那就得卖个彻底,卖出一个能让眼前这位新主子满意的价钱。
可是,周正国迟迟不表态,这让钱建德心里有些发毛。
做生意的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在官场上,规矩全变了。
你把压箱底的货掏出来摆在台面上,人家收不收、给不给价,全看人家的心情和局势的需要。
更何况,周正国是个什么人?
在江东省的商界圈子里,这位常务副省长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
你给他送字画,他能直接让人交到省纪委廉政账户;你跟他谈GDP贡献,他能拿出财务报表跟你抠税收水分。
周正国把茶杯放回桌面。
他正在盘算怎么把这份内参用出最大价值。
吴瑞年想用老干部和法学专家来绑架省委常委会,这步棋很毒。
如果任由这份东西递到省人大和省政协,哪怕程焕章压得住,也会在省里掀起不小的波澜,给正在暗处查资金来源的王超贤惹来大麻烦。
现在钱建德主动把刀递过来,正好省去了宣传口和网信办的功夫。
不仅如此,名单上那些签了字的老家伙,反手就能变成敲打吴瑞年余党的抓手。
“稿子带在身上?”
钱建德心里一松,连忙去摸西装内袋:“带了,带了。我今天出门前,特意装在身上的。”
他站起身,弓着腰,双手把信封递到办公桌前。
周正国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下巴点了一下桌角。
在体制内,下属或者商人递上来的敏感材料,绝不能直接过手,这是基本的防人之心。
放那儿吧。
哎,好,好。
钱建德讪讪地收回手,把信封放在红木桌角,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退回沙发坐下。
这回他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了,悬着半截身子,脖子往前探着。
周正国伸手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打印纸。纸张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末尾还签着七八个名字,有几个名字后面还盖了私章。
周正国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签名上停留了片刻。
这几个老干部,当年在省人大和省纪委都是有些分量的角色,退下来之后喜欢聚在一起议论时政。
吴瑞年能把这几尊神请出来,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如果这份东西真的递到省人大和省政协,再由几个老同志在常委会或者老干部座谈会上发难,哪怕程焕章决心再大,也得停下来应付这些程序上的扯皮。
官场上的事,最怕的就是被人拿“程序”和“规矩”说事。一旦陷入程序之争,办案的锐气就会被消磨殆尽。
周正国把纸张折好,塞回信封,随手拉开办公桌下面的抽屉,扔了进去。
“这几位老同志,年纪大了,平时在家里闲着没事,容易被人利用。”
“你回去之后,给他们打个招呼。就说省里很重视老同志们的意见,但目前云州的案子已经由中纪委和公安部联合接手,属于重大涉密案件。在这个时候递这种材料,容易被上面误会是在干扰办案。为了老同志们的晚年清誉,这份东西,我就替他们压下了。”
钱建德听出了里面的敲打意味,赶紧点头:“我明白,我回去就跟几位老领导解释清楚。其实他们也是不明真相,被人蒙蔽了。”
“至于外面那些网上的文章,”
周正国看着他,“你是企业家协会的会长,怎么消除影响,怎么把民营企业家的信心重新树立起来,应该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绝对不用。”
钱建德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果决。
“周省长您放心,今天下午我就以省企业家协会的名义,召开一个重点民营企业座谈会。我会带头表态,坚决拥护省委省政府反腐败的决定,坚决与违法乱纪的不法分子划清界限。另外,那几家发文章的公关公司,我马上让他们把稿子全撤了,再发几篇正面解读省里经济政策的文章,把风向彻底扭过来。”
周正国微微颔首:“做企业,最讲究的是看清大势。江东省接下来的核心任务,是产业升级和资源型城市的转型。这里面有很大的空间,也有很多政策红利。华通集团家大业大,完全可以在这些新领域里带个好头嘛。”
听到这句话,钱建德心头狂喜。
这就是他今天冒着得罪吴瑞年的风险,跑来递投名状最想听到的回报。
产业升级、城市转型,这意味着未来几年省里最大的政策资金池和项目池向他敞开了大门。
只要能拿到这里面的一小块蛋糕,华通集团不仅能顺利度过眼前的信贷危机,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谢谢周省长指点!”
钱建德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华通集团一定紧跟省政府的步伐,省里指到哪,我们的资金和项目就投到哪!”
“行了,我十点半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
周正国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几秒钟后,陈建推门进来:“省长。”
“送一下建德同志。”
“好的。钱董,请。”
钱建德再次向周正国欠了欠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陈建走了出去。
来的时候他满心惶恐,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轻松。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周正国坐在椅子上,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神深邃。
钱建德这种商人,眼里只有利益。
今天他能为了自保和前途把吴瑞年卖个干净,明天如果局势有变,他也同样能反咬一口。
对于这种人,可以用,但绝不能信。
不过,钱建德的反水,说明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吴瑞年在江东省经营多年的外围防线,已经开始全面崩塌了。连钱建德这种核心圈子里的白手套兼钱袋子都开始跳船,说明商界和官场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闻到了吴瑞年身上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周正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接下来,他要去主持那个全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发展的专题会。
吴瑞年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而把吴瑞年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转化成自己的政治资本,才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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