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周正国的办公室。
上午十点整,钱建德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由秘书陈建亲自引了进去。
周正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着一份文件。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待客沙发:“建德同志,来了,坐吧。”
这个称呼很微妙。
既不是官场上生疏的“钱董事长”,也不是商场上熟络的“钱总”。
而是体制内称呼党外人士的“同志”,既显得亲近,又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钱建德不敢托大,只挨着沙发边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周省长,您日理万机,还亲自召见,我心里很不安。”
“没什么不安的。”
周正国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是一个放松但又充满掌控力的姿态。
“你钱建德是我们江东民营企业的旗帜,是省委省政府挂了号的重点联系对象。我关心一下旗帜企业的发展情况,听一听企业家的心声,是分内的工作嘛。”
陈建适时地端上两杯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建德同志,最近企业经营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周正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看似随意地问道。
钱建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正题来了。
钱建德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感谢省长关心,托省委省政府的福,华通一直想把物流供应链做扎实。不过最近宏观市场波动,加上外面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好几家合作银行的信贷部都在收缩口子,大家日子都不太好过。”
“风言风语?”周正国明知故问。
“省城的水很深,传言向来不少。你说的是哪一阵风?”
钱建德小心翼翼地措辞,“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宏观经济下行,市场需求疲软,我们下游的好多客户都缩减了订单。另一个,就是……就是最近社会上的一些传言,对我们企业家群体的信心,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他把吴瑞年授意他放出去的“传言”,又当成“困难”反映了回来,滴水不漏。
周正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等钱建德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建德同志,你也是老党员了。你觉得,省委省政府,会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吗?”
“我们保护和支持民营企业发展的政策,是一贯的,是明确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保护和支持,不等于纵容和包庇。我们保护的是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的企业家,而不是那些官商勾结、侵吞国有资产、破坏市场秩序的蛀虫!”
“云州的案子,不是要清算‘原罪’,而是要清除‘犯罪’!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谁要是想把水搅浑,把个别的犯罪行为,包装成整个企业家群体的‘原罪’,借此来绑架省委,绑架政府,那他就是打错了算盘!”
钱建德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正国的这番话,几乎就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
“周省长,您批评得是。是我思想觉悟不高,听信了那些谣言。”他连忙站起身,做出检讨的姿态。
“坐下。”
周正国摆了摆手,语气又缓和了下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而是想通过你,向我们全省的民营企业家,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
“第一,省委省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凡是过去在国企改制中,程序合规、交易合法的,不管当时有多少争议,省里都认账,都保护。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会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绝不搞秋后算账。”
“第二,对于那些打着改制的幌子,内外勾结,把国有资产当成唐僧肉,中饱私囊的,有一个,我们查一个,有一批,我们端一批!绝不姑息!”
“我希望你,作为省企业家协会的会长,能够带头明辨是非,站稳立场。不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相信你心里有杆秤。”
钱建德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最后的选择题,摆在了面前。
周正国已经把话挑明了。
是继续跟着吴瑞年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还是跳到周正国这条正在冉冉升起的巨轮上,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脑海里天人交战。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周正国:“周省长,我……我向您坦白一件事。”
“说。”
“外面那些关于调查程序、营商环境的文章和舆论,确实……确实是受人指使.............”
周正国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能让你钱董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全省找不出三个人。”
钱建德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颓然地靠在沙发上:“是。”
“他除了让你组织舆论,还让你做了什么?”
钱建德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他还让我联系了一些退休的纪委和人大的老干部,还有一些法学专家,想从法律和程序上,写一份内参,递交给省人大和省政协,质疑调查组的合法性。稿子……稿子已经写好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东西在你手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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