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华通国际酒店。
顶层，钱建德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按照吴瑞年的授意，发动了自己所有的媒体资源和人脉关系，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暴。
但这场风暴，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换来省委的任何妥协或退让。
相反，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更强大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正在悄然聚集。
省工商联的几个副主席，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今天再打电话，就都说在开会。
银行的行长们，前几天还抢着要给他增加授信，现在却都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他集团的负债情况。
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是钱建德董事长吗？”
对面传来一个温和而有礼貌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陈建。”
对面的声音说，“省政府办公厅的。我们周省长，想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他办公室来一趟，聊一聊关于我省民营企业营商环境的一些问题。”
周省长，周正国。
在江东政坛，谁都知道，周正国和吴瑞年，虽然同在一个班子里，但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事。
周正国是技术官僚出身，做过经济研究，写过政策报告，升迁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学问。
吴瑞年则是地方诸侯起家，手段灵活，关系网密如蛛丝，在基层摸爬滚打三十年，人脉深厚得可怕。
两人虽然都是副省长，但路子完全不同。
一个靠规则办事，一个在规则边缘游走。
平时在常委会上，周正国提的方案，吴瑞年很少正面反对，但私下里总能通过各种渠道给你添点堵。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正国突然要见他，这意味着什么？
是敲打？是警告？还是……拉拢？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向。
而现在，风向已经变了。
吴瑞年在常委会上那番话，表面看是反击，实际上已经露出了疲态。
程焕章没有当场表态，反而让中纪委的人进驻云州，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周正国这个时候主动联系他，恐怕不是巧合。
“陈处长，您太客气了。”
钱建德的脑子飞速运转，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谦恭，“周省长工作那么忙，应该是我去拜访他才对。明天上午十点，是吧？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那就不打扰钱董了。”
挂了电话，钱建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后背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吴瑞年，代表的是过去。
那个靠着权力勾兑、利益输送就能野蛮生长的时代。
规则模糊，灰色地带遍地黄金，只要舍得下本钱、拉得住关系，就能把生意做大。
而周正国，很可能代表的，是未来。
一个规则更清晰、更透明，但也更容不下灰色地带的时代。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钱建德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跑运输的小老板时，第一次见到吴瑞年的场景。那时候吴瑞年还是云州市长，一顿饭就把他的生意路子点通了，一个电话就帮他拿下了锡矿集团的运输合同。
从那以后，他的身家从几百万涨到几个亿，华通集团从一家小货运公司，变成了江东省排得上号的民营企业。
这些年，他给吴瑞年送过多少钱，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次送钱，吴瑞年从来不推辞，也不客套，收得很自然。
这种默契，建立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之上。
可现在，这种默契，可能要破了。
钱建德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翻出了吴瑞年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有些态度，现在不能表。
明天见了周正国再说。
......................
辛来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陆建章正在批阅文件，他的秘书，小跑着进来。
“陆书记，省委刚来的电话，通知您明天上午到省里开会。”
“开什么会？”陆建章头也没抬。
“电话里没说具体内容，只说是关于全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发展的专题会议，由周正国常务副省长亲自主持。省内几个同类型城市的市委书记都要参加。”
陆建章批文件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王超贤离开辛来市，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他就像一个消防队长，每天都在处理各种历史遗留问题。
污染企业的关停、下岗工人的安置、巨额的政府债务……每一件，都让他焦头烂额。
他向省里打了几次报告，申请政策和资金支持，但都如石沉大海。
他知道，省里的大佬们，都在盯着云州那场大戏。
辛来这个小地方，暂时还排不上号。
但现在，周正国突然要开这个会，时机非常微妙。
这是否意味着，省里的风向，真的要变了？
“超贤同志，最近有联系吗？”陆建章突然问了一句。
秘书愣了一下，回答道：“王局长……自从上次被抽调去省里后，就一直没回来。最近这段时间他的手机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们这边的工作，都是由副局长暂时代理。”
陆建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当初之所以愿意来辛来这块“绝地”，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了周正国和王超贤这条线。
他相信，跟着一个想干事、能干事的领导，和一个有思想、有能力的下属，哪怕是在绝地，也能闯出一条生路。
现在，机会，似乎终于要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市委办公室的内线。
“通知发改局、财政局、工信局的同志，今天晚上加班。把我们之前做的那个《辛来市转型发展五年规划草案》，再完善一下。特别是项目清单和资金预算部分，要做得更细，更实。”
“明天一早，我要带着这份方案，去省里。”
他知道，明天那个会，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座谈会。
那是一场面向未来的“竞标会”。
谁能拿出最可行的方案，谁能展现出最强的执行力，谁就能在下一轮的省级资源分配中，抢占先机。
而他，必须为辛来，也为他自己，抓住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