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沈怀民和张振华。
“从现在开始，云州锡矿案，正式由中枢纪委提级办理，成立‘8·12’联合专案组。我担任组长，怀民同志受累，委屈一下当第一副组长。江东省纪委、公安、检察，全盘协同。”
沈怀民和张振华同时点头：“坚决服从中枢决定。”
“好。”
卫东说。
“那我们现在就开第一次碰头会。振华同志，你先把最新的情况，特别是台州那边的进展，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张振华没有任何隐瞒，将台州线索的发现、跨省协查的经过、以及最终功亏一篑的结果，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卫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张振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吴瑞年这步非常及时，我们的对手非常老练，而且非常熟悉我们的办案过程。我们拿不到他直接的经济罪证，就无法在法律上将他置于死地。他想用一个处分，来换取他和家人的平安落地。”
“是的。”
张振华说，“这也是我们目前最棘手的地方。澳门的线索，周期太长。台州的线索，又被人为掐断了。”
“那就换个打法。”
卫东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脸上扫过，“他想跟我们打证据战，我们就先不跟他打。他想把水搅浑，我们就把水抽干，让他所有的鱼都露出水面。”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让沈怀民和张振华都有些意外的话。
“把你们省发改委那个叫王超贤的同志，叫过来。我要单独跟他谈谈。”
................
王超贤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到顾培元电话的。
“超贤，马上到保密会议室来。中纪的领导要见你，单独见。”
王超贤的心猛地一跳。
他预想过中纪委工作组下来后，自己可能会作为知情人被问话，或者被安排进专案组的外围，协助整理材料。
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的最高领导，会在抵达云州的第一时间，选择单独见他。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会议室。
门口，顾培元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
王超贤推开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穿着蓝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你就是王超贤同志？”他的声音很温和。
“卫主任，您好。我是王超贤。”王超贤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坐吧，不用拘束。”
卫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个举动很微妙。
他没有选择坐在主位上，而是和王超贤坐在了平等的、更适合谈话的位置。
“你的材料，我都看过了。从辛来市的直报系统试点，到云州矿难的调查，你做得不错。”卫东开门见山，先给了一句肯定。
“谢谢领导。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
王超贤回答得很谦逊，但心里却在飞速判断对方的意图。
“我今天找你来，不谈案情，不谈证据。”
卫东看着他，“我想听你谈谈，你对云州这个地方的看法。”
王超贤愣住了。
这和他准备的所有关于案情的汇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卫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假设，只是假设。”假设我们把吴瑞年、罗建华、邱国安这些人都拿掉了，云州这个烂摊子，你觉得应该怎么收拾？它的病根，到底在哪里？”
王超贤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这不是一个纪委干部会问的问题。
这是一个政治家，一个更高层级的决策者，才会问的问题。
他瞬间明白了。
卫东找他，不是要听他汇报案件细节，而是要通过他这双深入一线的眼睛，来对云州进行一次政治和经济上的全面“体检”。
他要的，不是一份案情分析报告，这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王超贤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卫主任，如果说云州的病根，我认为，它病在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经济结构上的‘资源依赖症’。云州的财政、就业、城市发展，几十年来都捆绑在锡矿这一棵树上。矿兴则城兴，矿衰则城衰。这种单一的产业结构，导致它缺乏抵御市场风险的能力，也让矿山本身，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唐僧肉。”
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层，是政治生态上的‘权力板结化’。吴瑞年从云州发迹，在这里经营了近二十年。他提拔的干部，遍布云州党、政、企各个关键岗位。这就形成了一个以他为核心，以乡情、旧情、利益为纽带的半封闭权力圈。在这个圈子里，规则不是党纪国法，而是吴瑞年的个人意志。圈子外的人进不去，圈子里的人，只要不背叛，就能得到庇护和提拔。这种板结的生态，让正常的监督机制完全失灵，最终演变成了系统性的塌方式腐败。”
王超贤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观点，都切中要害。
“那第三层呢？”卫东追问。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社会心理上的‘末路心态’。”
王超贤说，“无论是干部还是普通百姓，其实心里都清楚，云州的锡矿总有挖完的一天。但没有人真正去为那一天做准备。干部想的是，在矿山枯竭之前，能捞一把是一把。企业想的是，能多挖一天是一天。老百姓想的是，过一天算一天。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种得过且过、缺乏长远规划的末路情绪。这种情绪，让腐败和短视行为，有了广泛的社会土壤。”
他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安静。
卫东看着王超贤，眼神里流露出赞许。
“说得很好。你看问题，看到了骨子里。”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超贤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三点，中枢的很多专家学者也分析过。但他们是在中枢的书斋里分析，而你，是在云州这个手术台上，亲手解剖过这具‘尸体’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