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纪委。
副书记方志明的办公桌上，白瓷烟灰缸早被烟屁股塞得冒了尖。
窗外那阵磨人的毛毛雨总算停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大片，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他脑子里全是底下办案组长打电话过来的动静。
“账目烧了大半。”
“财务跑了，车扔在半道。”
“今早开盘那会儿，两千四百多万直接走账划走，一秒都没耽搁。”
方志明抬手揉了揉跳得生疼的太阳穴。
他动用了私人交情，启动了跨省协查的绿色通道，调动了省厅、市局、工商、税务各路人马，摆出了雷霆万钧的架势。
结果扑了个空。
连对方的车屁股烟都没闻着。
对方的反应速度、撤离的果决、销毁证据的专业，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背后，是江东省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博弈。
他帮张振华，是在帮江东省纪委撬动一块巨石。
可现在，撬杠断了。
电话终于响了，还是那部红色的机器。
方志明抓起水杯抿了口凉透的茶水，把嘴里的烟味压下去，这才伸手捞起话筒。
“老张。”
“老方，辛苦了。”
话筒里，张振华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火气，平静得有些怪异。
“惭愧啊。”
方志明叹了口气。
“前脚刚踩油门，后脚人家连尾灯都关了。算得太准了，从省里递条子到我们拿到正式协查手续，这当中的时间差，被这帮孙子卡得严丝合缝。”
“不怪你们。”
张振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是我们把他们胆子想小了。他毕竟是高级干部，壮士断腕这点魄力，他是真拿得出来。这是在把自己的后路硬生生往悬崖下面推。”
“人跑了，钱也转走了。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深圳那边的外贸平台，我们查了一下，股权结构极其复杂，想往下追，没有一两个月，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张
“你们这边暂时只能这样了。你们那边，重点转到追逃。把那个叫顾明的‘白手套’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已经让公安厅给边控和海关发了协查通报，他想从正规渠道出去，没那么容易。”
“老方，这次的人情，我张振华记下了。改天我过去，当面谢你。”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方志明叹了口气，“你自己多保重。能把一个副省长逼到这一步，你们在江东，捅的马蜂窝不小。”
挂了电话，张振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所在的房间，是云州宾馆一间临时改造的保密会议室。
沈怀民就坐在他对面。
“线索断了。”张振华睁开眼，看着沈怀民。
“意料之中。”
沈怀民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我们此刻的对手。如果连这点反侦察能力都没有，他也走不到今天。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你们手里没有直接的经济罪证，就动不了我。”
“那我们……”
“他想打法律战，想用程序跟我们耗，我们就偏不跟他耗。”
沈怀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以为烧了台州的账本，就高枕无忧了？他忘了，云州这个案子，不是从查账开始的，是从井下那几十条人命开始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中纪的同志，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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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云州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秋雨酝酿已久。
两辆挂着武警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在四辆地方警车的前后护卫下，没有经过市区，直接从高速公路的备用出口驶出，悄无声息地开进了云州宾馆的后院。
车队停稳，后院通往主楼的所有通道，瞬间被几十名从随行车辆上下来的便衣人员控制。
沈怀民和张振华早已等在主楼的台阶下。
为首那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下车后，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转身，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脚上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鞋，头发微卷，带着一丝灰白。
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任何官威，更像一个来地方调研的学者。
但他下车的那一刻，整个场域的气压，仿佛都发生了变化。
沈怀民快步迎了上去。
“卫主任，一路辛苦。”
被称作“卫主任”的男人伸出手，和沈怀民用力地握了握。
“怀民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他的口音带着一丝京腔，温和却有分量，“路上不辛苦。辛苦的是你们这些在一线的同志。”
他叫卫东，中纪第二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二室，在系统内被称为“地方科”，专门负责联系华东、中南等地区的纪检监察工作。
“这位是？”卫东的目光落在了张振华身上。
“卫主任，这是我们省纪委的张振华副书记，这次云州案初核阶段的主要负责同志。”
沈怀民介绍道。
“卫主任好。”张振华伸出手。
“振华同志，久闻大名。”
卫东和他握了握手，客气中带着审视，“你们递上去的材料，我都看了。工作做得很扎实。”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快步走进主楼。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的客套。
卫东直接被引到了那间保密会议室。
他带来的三名随行人员，一个负责会议记录，一个负责技术保障，还有一个，就是刚才那个为他开门的高大男人，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如鹰。
“怀民同志，情况越紧急，我们越要长话短说。”
卫东坐下后，开门见山，“来之前，郭书记和杨部长都找我谈了话。态度很明确，云州的案子，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周明远同志的遇袭，更是对我们国法的公然挑衅。这个案子，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历史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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