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罗建华干的,还是吴瑞年指使的,这笔血债都会算在他的政治账上。
然而,吴瑞年经营了三十年,他的退路真的只有云州这一隅吗?
王超贤冷不丁想起昨天那通连号码都没显示的怪电话。
对方只说了一句:他的人,昨天下午就飞过去了。
台州!
他低头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在通讯录和备忘录之间飞快点动,翻出唐莉刚整理出来的那张资产表。
眼下这局势,吴瑞年在省里想靠手腕翻盘,几乎没戏了。
摆在他面前最现实的路子,就是把这几年漏在外面的线头全扯断,把能落进法官眼里的真凭实据烧个干净。
只要查不到签字画押的受贿账,云州塌了天,板子也只打在失职渎职上。
顶多背个党纪处分退居二线,照样能保住根基。
保住命,保住分散在亲属手里的巨额浮财,吴瑞年就算赢了半盘。
“台州那边,方书记有信儿没?”王超贤扭头问了一句。
顾培元握着方向盘,语气沉甸甸的:“浙省纪委的初核手续在走。不过那是跨省办案,要调民营企业的底账,哪怕上面打了招呼开绿灯,也得先跟当地的工商、税务还有公安打照面通气。方书记交代了,最快也得今天下午才能动弹。”
“下午?”
“整整二十四小时的空档。真要销毁材料,几大卡车的账本都化成灰了!”
............
千里之外,浙省台州临海区。
细雨裹着带咸味的冷风,穿过厂区空荡荡的水泥路。
“台州宏业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后院天井里,站着个人。
顾明整宿没合眼,眼眶凹陷下去,满眼通红。
他站在两个大铁皮油桶前头,身上的夹克衫被雨水浇得半湿,被炭烟呛得直咳嗽。
桶里蹿着火苗,在细雨里噼啪作响,黑色的纸灰借着热气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落得满地泥泞都是黑斑。
“愣着干什么?接着填!”
顾明扯着嗓门吼,“把零一年到零四年那些进项单子、往来收据全倒进去!”
边上戴眼镜的小会计浑身打颤,手里死死攥着几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结结巴巴地问:“顾总……这营业执照的正本,还有外汇那边的核销单,真……真要烧啊?这东西没了,回头在工商那边,咱这公司直接就成黑户了……”
“你他妈少废话!”
顾明一步抢上前,一把夺过牛皮纸袋,连拆都没拆,劈手就掼进了火堆里,“要公司还是要命?!瑞年哥要是栽了,别说公司,这玩意儿就是咱们全家的催命符!”
纸袋被火舌舔着,眨眼卷成焦黑的一团。
封皮边缘原本印着的“云州锡矿耐火材料结算专户”几个红字,转瞬被烧成了灰烬。
顾明拿衣袖抹了一把脸,蹭得半边脸全是油黑的煤灰。
他心里突突直跳。
吴瑞年料得一点都没错。
昨天傍晚刚下飞机,顾明片刻都没耽搁,直奔公司把这几年涉事的账簿全翻了出来。
整整七个大号纸箱子,全是他姐代持的协议、境外公司的转账记录。
三个碎纸机连轴转,半夜就冒了黑烟彻底报废,没办法,只能拉到院子里用最笨的法子——浇汽油烧。
正咬牙盯着火苗,后院那扇生锈的铁门突然“咣当”一声被人撞开。
跑进来的是公司前台的保安,脚底下打滑,差点跪在泥水里:“顾总!顾总!前头来人了!”
顾明手里的大火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哪儿的人?江东的还是咱们这儿的?”
“挂着浙A牌照的小车!后面还跟着两辆本地工商和国税的依维柯,直接把大门堵死了!”保安吓得脸煞白,“亮了红头证件,保安根本不敢拦,人已经进大厅了!”
顾明脑子嗡的一声,脚底下直发软。
浙A。
省城来的车。
省纪委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快!
“剩下的油全倒进去!快!”
顾明跟疯了一样,抱起脚边还剩小半桶的汽油,不管不顾地朝两个铁桶扣了过去。
轰的一股烈焰蹿起两米高,滚烫的火星子扑面而来,逼得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跑!都别愣着,从后街走!”
顾明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链子塞进裤兜,看都不看院里的火势,闷着头就往后院小巷里窜。
没跑出几步,前门那边沉重的脚步声和喝止声已经破空传了过来:
“别动!省纪委办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几名穿着深色便服的办案人员冲进天井时,院子里只剩两个烧得通红的铁皮桶,满地都是踩烂的黑灰。
雨丝落在滚烫的铁桶上,激起一阵阵刺鼻的焦糊味。
领头的组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步跨到桶边,顺手捡了根木棍在灰堆里翻了翻。
里头的大部分纸张已经成了粉末,只有几个没烧透的硬纸片角,上面的字迹早被熏得黑漆漆一片,根本辨不出本来面目。
“组长,后门开着,外头有一道刚刹车的泥印子,人刚溜!”
组长咬了咬后槽牙,掏出手机飞快拨了个号:“方书记,宏业建材这边的主要台账……被销毁得差不多了。现场有集中焚烧的痕迹,主事的人刚从后门脱身。”
电话那头,方志明沉默了差不多五六秒,声音沉得发冷:“人跑不远。通知临海区分局,把这几个出城口全卡死,发协查。银行和不动产那边摸得怎么样了?”
“银行那边刚下了冻结指令,不过……”组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宏业名下的三个公户,今天上午刚上班那阵子,就分三批转走两千四百万。打着预付工程款的名义,全汇进了一家注册在深圳的外贸公司。现在账上趴着的活钱……不到五十万。”
前后就差了几个小时。
硬是抢在跨省协查的公文落地前,把最致命的证据和资金链,全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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