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瑞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周明远遇袭?
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荒谬。
这事儿他压根不知道。
他虽然让手下连夜去台州抹账,让钱建德在省城那帮商会老板中间放风施压,可找人去敲周明远的闷棍?
这哪是下策,这他妈纯粹是嫌自己脖子上的绳套不够紧,主动把脚底下的凳子给踹了!
这不仅是下策,这纯粹是政治上的自杀!
哪个蠢货干的?
罗建华吓破了胆搞出来的?
还是钱宏伟那王八蛋自作主张?
吴瑞年嘴唇动了动,想张嘴说点什么。
可迎面撞上程焕章那要吃人的眼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个时候开口解释?
谁信?
在所有人眼里,除了你吴瑞年怕周明远乱咬,还能有谁?
这时候辩解,跟往自己身上泼汽油没两样。
沈怀民顺势就站了起来,半点磕绊都没打,话音硬邦邦地砸在桌上:“程书记,事态性质全变了。我建议,省纪委不再走原先的初核程序,直接正式立案。另外,请省公安厅搞异地调警,云州本地的防务和案子,全部接管。”
周正国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推了推眼镜,语气听着平平淡淡,可底下的刀子藏都懒得藏:“省长,我赞成怀民同志的意见。周明远是当年矿区改制的老经手人,凶手奔着他的命去,连他写的东西都要抢,明摆着是有人怕脏底子见光。现在要是还不下狠手,明天指不定是谁在家里挨板砖。”
程焕章没坐回去。
他就那么撑着桌子站着,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直接拍了板:
“不讨论了。文斌,以省委的名义,马上给中纪打绝密专报。”
“第二,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亲自带刑侦队扑过去。云州市公安局中层以上的,周明远这案子一律回避,全由外地调过来的警力接手。”
“第三,怀民同志,中纪委的人今天下午就能落脚。你们省纪委做好交接。不管往下扯出谁,现任的、退下去的,只要有尾巴,先上组织手段,不用再一件件往常委会上报了。”
吴瑞年靠在椅背上,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彻底完了。
今天这常委会,本来是他攒了半天劲要翻盘的局。
他连“影响营商环境”、“办案程序瑕疵”这两块绊脚石都码好了,周正国就算嘴硬,也得顾忌省里的经济大盘。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闷棍,没打死周明远,先把他自己的后路砸得稀巴烂。
中纪委专案组一下来,谁还跟他讲地方上的弯弯绕?
............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顶层的重症监护室。
七八个特警全副武装,黑压压地堵在过道两侧,枪口朝下,连换防走路都轻得听不见动静。
王超贤就贴在ICU那扇沉甸甸的铅门外,透过那一小块巴掌大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的周明远几乎被白纱布裹成了木乃伊,氧气罩、输液管、监测线插得满身都是。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每“滴”响一声,都显得特别费劲,仿佛随时那根折线就会变成平的。
顾培元捏着一叠单子快步走过来,脸色差到了极点。
“大夫怎么讲?”王超贤转过头。
“开颅清血肿做了整整四个钟头。骨头碎了,脑挫伤重得很,人一直在深度昏迷。大夫的原话是,能不能挺过来,就看这两天。”顾培元走到窗台边,声音压得极低,“下手黑得很,拿的是老头书桌上那盏老铜台灯,奔着后脑勺狠砸,压根没打算留活口。”
王超贤槽牙咬得生疼:“现场呢?他写的那些东西真没了?”
顾培元摇了摇头,叹气:“省厅技术科的把那三居室快拆了也没找到。作案的很内行,指纹全抹了,地还用拖把拖过。桌上倒是留着几张稿纸,全是白的。但废纸篓里有碎纸片,墨水瓶也翻了。周明远昨晚肯定动了笔,而且写了不少,全让人抄走了。”
“稿子没了,人没弄死。”王超贤盯着窗外的树梢,冷笑了一声,“他们急着灭口是一回事,更怕的是周明远手里那本明白账落在咱们手里。”
周明远给市里当了那么多年大管家,矿山怎么改的、地怎么批的、谁拿了大头,他脑子里有一整套账。他要是拿第一人称白纸黑字写下来,连取证的功夫都能省掉大半。
顾培元左右瞄了一眼,声音更轻了:“到底是谁动的手?吴瑞年?还是罗建华?总不能是那个姓钱的吧?”
“吴瑞年还没疯到这份上。”
王超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脑子转得飞快,“他在省里混了三十年,规矩比谁都懂。今天上午常委会开打,他正使劲从程序上咬咱们呢,这时候找人行凶,等于把绞索往自个儿脖子上套,嫌死得慢?”
顾培元愣了下:“那是……”
“下头那些人慌神了。”王超贤说,“邱国安进去了,吴瑞年缩在省城顾不上他们,底下那些指着矿山发财的小鬼全成了没头的苍蝇。他们知道大树要倒,周明远要是把底掀了,他们连坐牢的机会都没有。这是狗急跳墙,想自己保命。”
正说着,王超贤兜里的机子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红机转过来的线。他接起来,张振华的声音跟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超贤,周明远的事我听说了。你和培元别在医院耗着了,赶紧回招待所,十分钟后,中纪委的同志到。”
王超贤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程书记直接跟上面通的话,中纪委二室的副主任带队,乘军机过来的,特事特办。”张振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肃杀气,“台州那边方志明已经咬住了。江东这边的盖子捂不住了,上面的意思就八个字: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挂了机子,王超贤把手机塞回口袋,冲顾培元扬了下下巴:“走吧,正主到了。”
两人从医院侧门出来,深秋的风一吹,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钻进车里,王超贤靠在有些发硬的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晃动的雨刮器。
周明远被打得生死未知,材料丢了,这确实让专案组断了一条捷径。
可动手的人大概没想明白。
在官场的棋盘上,这一闷棍砸下去,固然抢走了一叠纸,却也顺手把吴瑞年最后那点政治体面,砸了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