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签完字,把文件夹推到陈建面前:“亲自送去程书记办公室。”
“就说,云州暴露了资源型城市的深层隐患。省政府准备提前做个全面体检。”
陈建接文件的手顿了半秒。
他跟了周正国这么久,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查办吴瑞年,需要一个正当名义接盘。
老板这是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呼应程焕章的战略意图。
程焕章需要一个拿下吴瑞年之后,能够名正言顺地接管云州、重整旗鼓的“理由”。
而周正国现在递上去的这份调研方案,就是最好的理由。
他把查办吴瑞年这个“点”上的反腐行动,上升到了对全省同类型城市进行系统性改革这个“面”上的战略布局。
这既是向程焕章表态:我懂你的心思,我帮你搭梯子。
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云州这块地,我周正国要定了。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为了全省发展的大局。
“我明白了,老板。我马上去办。”
陈建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正国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而辽阔。
他知道,江东省的天,要变了。
而他,必须在这场变局中,站到最有利的位置。
...............
接下来的三天,省城和云州,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波澜不惊。
网络上,关于云州案调查程序问题的讨论,愈演愈烈。各种“内幕消息”、“专家观点”层出不穷,把水搅得越来越浑。吴瑞年一方,似乎在舆论场上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而省委、省政府、省纪委,对此都保持了缄默,没有任何官方回应。
但在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省财政厅、发改委、国土厅、工信厅的档案室里,多了几个不苟言笑的“借调干部”。
他们每天从早上八点,一直工作到深夜,查阅着积尘已久、堆积如山的牛皮纸档案。
韩立、唐莉、赵雪梅,三个人就像三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几乎不眠不休。
韩立在国土厅的故纸堆里,找到了十几份由张庆东亲笔签发的,关于矿区塌陷区治理和土地复垦的补偿协议。
这些协议,总金额高达三个多亿,但补偿标准,却远远高于当时省里的统一规定。
更蹊跷的是,拿到补偿款的,并非锡矿集团本身,而是几家名不见经传的,注册在云州本地的“生态治理公司”。
唐莉在发改委,从上千份项目文件中,筛选出了二十七个由吴瑞年亲自批示,要求“特事特办”、“加快审批”的技改项目。
这些项目,总投资额接近五个亿,大部分都以“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为名。
但唐莉通过查阅海关记录发现,这些项目最终进口的设备,要么是国外淘汰的二手货,要么干脆就是用国产设备冒充的,价格虚高了数倍不止。
而赵雪梅在财政厅和银行的收获,最为惊人。
她发现,从2002年到2007年,省财政以“资源型城市转型发展专项基金”的名义,累计向云州市下拨了四点八个亿的专项转移支付。
这笔钱,本应用来扶持新兴产业,安置下岗职工。
但最终,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资金,都通过云州市政府下属的一家“城市投资建设集团”,以“委托代建”、“股权投资”等方式,变相流进了云州锡矿集团的腰包。
而每一笔大额资金的划拨申请上,都有时任常务副市长邱国安的签字,和时任市长吴瑞年或张庆东的圈阅。
三条线索,如同三条支流,开始缓缓汇向同一个深潭。
第四天深夜,云州宾馆三号楼。
王超贤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12亿资金的来源,已经大致清晰。
3.2亿的土地补偿款。
4.9亿的虚高技改项目款。
3.5亿(4.8亿的70%)被挪用的转型基金。
三者相加,总额11.6亿。与赵雪梅之前查出的那个12亿的窟窿,基本吻合。
一个横跨国土、发改、财政三大系统,利用政策漏洞,层层包装,蚂蚁搬家式的巨大贪腐网络,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了白板之上。
这张图,就是射向吴瑞年的,最致命的子弹。
但是,王超贤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这张图,可以证明吴瑞年、张庆东、邱国安等人,在项目审批和资金划拨上,存在严重的渎职和违规操作。
但它依然无法直接证明,吴瑞年本人,从这些钱里,拿了多少好处。
台州那条线断了,直接的经济罪证,依然是一个缺口。
如果仅仅凭这些渎职的证据,要彻底扳倒一个在任的副省长,分量,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
吴瑞年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下属的具体执行问题,推给当时政策的不完善,用一个“监管不力”的帽子,金蝉脱壳。
到底缺了什么呢?
王超贤的目光,在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上,一遍又一遍地逡巡。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韩立整理出的那十几家,拿到高额土地补偿款的,“生态治理公司”上。
这些公司,注册时间都很短,注册资本也很小,拿到钱后,很快就以各种名义,将资金转给了华兴矿业这样的平台公司。
典型的“白手套”公司。
但奇怪的是,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互相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姓什么的都有,籍贯也天南海北。
这不符合常理。
一般来说,一个官员要找白手套,最信任的,肯定是自己的亲戚、老乡、或者贴身的司机、秘书。
而这些法人,看上去,就像是随机找来的身份证。
王超贤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把这十几家公司的法人名字,一个个圈了出来。
“赵勇”、“李建军”、“王伟”、“张敏”……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他盯着这些名字,反复地念着。
突然,他的脑海中,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想起了钱宏伟的档案。
那个在台州第二监狱服过刑的锡矿集团总经理。
监狱!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猜测,浮上了心头。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正在整理资料的韩立。
“韩立,你马上通过公安系统的内部网络,帮我查一下这些人的身份信息。”
他指着白板上那十几个被圈出来的名字。
“不要查他们的户籍,不要查他们的家庭住址。只查一条——他们有没有过犯罪记录,特别是,有没有过服刑记录!”
韩立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王超贤的意图,但还是立刻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了公安内网的专线。
十分钟后。
韩立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抬起头,看着王超贤,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
“王……王主任,您……您怎么知道的?”
“这十三个人,全部……全部都有服刑记录。”
“其中,有九个人,服刑的地点,都是台州第二监狱。而且,他们的服刑时间,都和钱宏伟,有重合!”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雪梅和唐莉,都惊得站了起来。
王超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他终于知道,自己缺的那块拼图,是什么了。
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商勾结网络。
他利用钱宏伟这条线,把监狱,变成了他自己的“人才储备库”和“白手套孵化器”。
那些刑满释放、走投无路、急于挣钱的囚犯,就是他最理想的工具。
他们没有背景,没有社会关系,身份信息也难以追查。
用他们的身份证去注册公司,事成之后,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远走高飞,或者用他们的家人相要挟,让他们守口如瓶。
这比用任何亲戚、老乡,都更安全,更隐蔽。
这是一个隐藏在阳光之下的,由权力、金钱和刑满释放人员组成的,黑色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