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把卫东交代的任务,向三个人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情况的严重性,我就不重复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四个人,就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对外,我们已经撤离云州,返回各自单位。对内,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五天之内,查清楚那12亿资金的真实来源。”
他看向赵雪梅:“赵老师,您是财务专家。您先说说,这么大一笔资金,如果从正规渠道走,最有可能通过哪几种方式,注入到云州锡矿集团?”
赵雪梅扶了扶眼镜,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一般来说,国企获得大额资金,主要有三个渠道。”
“第一,是财政拨款。比如,国家或者省里,针对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或者国有企业技术改造,会设立专项基金或补贴。这笔钱,通常由发改委立项,财政厅下拨。程序非常严格,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文号和用途规定。”
“第二,是政策性贷款。比如,国开行、农发行等政策性银行,会给一些符合国家战略的重点项目提供长期低息贷款。这种贷款,需要企业提供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并且通常需要地方政府,甚至是省政府出面提供担保。”
“第三,是资本市场融资。比如,发行企业债券,或者通过集团上市进行融资。但云州锡矿集团没有上市,这些年也没有公开发行过债券。所以这条路,基本可以排除。”
王超贤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的主攻方向,就是财政拨款和政策性贷款这两条线。”
“是的。但这两条线,每一条都非常难查。”
“难在哪里?”韩立问。
“难在‘名目’上。”赵雪梅解释道,“对方既然敢把这笔钱套取出来,就绝不会用一个清晰、单一的名目来申请。他们一定会把这12个亿,拆分成几十甚至上百个不同的项目,包装成各种看似合规的申请,在几年之内,分批次地注入进来。”
“比如,用‘矿区地质灾害防治’的名义,申请一笔五千万的财政补贴。用‘引进德国先进采掘设备’的名义,申请一笔八千万的技改贷款。再用‘矿工生活区棚户区改造’的名义,申请一笔一个亿的安居工程款。”
“这些项目,单个看,可能都没问题。但实际上,资金到账后,并没有真正用到项目上,而是被挪用、套取,最终汇集成了那笔消失的巨款。”
唐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工作量也太大了。要把云州锡矿这十年来所有申请到的项目资金都过一遍筛子,五天时间,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们不能用笨办法。”王超贤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这些看似零散的项目串联起来的‘总开关’。”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临时的白板。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
吴瑞年。
张庆东。
邱国安。
“项目再零碎,审批权限跳不出省市两级。”
王超贤用笔锋重重圈住这三个人名,“张庆东主政云州时经手土地与矿权,邱国安分管城建与工业,吴瑞年在省里分管工业、对口联系发改与经贸。这十年云州所有过亿的重大立项,绕不开他们三人的联签。”
韩立眼底闪过一丝清明:“顺着签字查总盘。”
“对。”王超贤放下笔,迅速排兵布阵,“分头行动。”
“韩立,你持二室专调函进省国土资源厅,封存张庆东任期内所有矿区土地置换、生态修复补偿专项卷宗。重点核查以修复塌陷区名义划拨的土地返还款。”
“唐莉,你盯省发改委产业处和经贸委,查近五年下拨云州的重点技改资金档案。凡是有吴副省长亲笔签批的单子,一张存根底联都不要漏。”
王超贤转头看向赵雪梅:“赵老师,您跟我跑省财政厅和国开行江东分行。财政厅查专项转移支付直达资金,银行那边调取云州城投的全部担保台账。不管账面挂着什么名头,我们只核对放款流水与锡矿集团关联户的入账时差。”
赵雪梅重重吸了口气,点头应下:“只要拿到放款凭证底单,对上时间差,两天内我能把骨架抽出来。”
“明天早上八点,调卷函直接压到各单位一把手案头。”
王超贤将桌上的保密纪律条约推到三人面前,“没有任何退路。开工。”
..............
第二天,清晨。
省城,江东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程焕章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省委宣传部部长苗淑琴,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印出来的舆情监测简报。
“书记,省里的风向起了变化。”苗淑琴神情严峻,将一份印着加急字样的舆情清样递过去。
“昨天下午开始,省城几家晚报的内参版面,还有几个法学高校主办的刊物内部清样里,突然冒出一批署名文章。大谈民营企业财产权保护,直指调查组前期扣押企业账户、跨部门调取商业秘密属于严重程序违法。”
程焕章接过材料,翻动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苗淑琴压低嗓子,“天涯社区和几个省内知名的热点论坛上,昨晚集中出现上百个讨论帖,内容全在渲染‘云州模式倒退’、‘投资环境恶化’,声称部分外省客商已经撤资。”
程焕章将清样随手扔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沉冷如冰。
“这篇《论行政调查与司法程序的界限》,执笔人是省政协法制委的退职顾问。”
程焕章淡声开口,指节在桌沿重重扣击了两下,“动作真够快的。会场上刚碰了壁,场外的舆论大旗就跟着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