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瑞年看着钱建德。
“建德,你还记得2003年那次华通收购辛来机械厂的事吗?”
钱建德愣了一下,不明白吴瑞年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当时市里卡着不批,是我在常务会上拍的板。后来你们华通拿到那块地,三年翻了五倍。”
吴瑞年转过头,笑了笑。
“那时候,咱们的船开得又快又稳。”
钱建德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没有接话。
“现在这条船,遇到风浪了。有人想把船凿个窟窿,让水灌进来。你说,船沉了,站在船头的人能游上岸吗?”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吴瑞年没再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不是在求你帮我。我是在提醒你,这条船上,站的不止我一个人。”
钱建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吴省长,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好。”
“除了这件事,还有第二件事。”
“您说。”
“省里派到云州的那个联合调查组,组长叫王超贤。这个人,是周正国的人。他这次在云州,搞了很多不符合程序的动作。比如,绕开地方政府,擅自进行地质勘探;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向媒体泄露信息;甚至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就敢公布上百家公司的名单,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
“我需要你,找一些信得过的法律专家、退休的纪委干部,从程序上,对王超贤的这些做法,提出质疑。”
“不用公开发表,就写成内参,或者通过私人渠道,递到省人大、省政协的一些领导手里。要让大家觉得,这个调查组的调查,本身就是不合法的。”
钱建德的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说,第一件事,是制造舆论,那第二件事,就是从法理上,动摇这次调查的根基。
双管齐下。
吴瑞年这是要绝地反击了。
“吴省长,我记下了...............”
“去办吧。”
吴瑞年挥了挥手,“记住,动静要小,但效果要大。”
钱建德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包厢。
吴瑞年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自己的这两步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对方怎么接招了。
...................
云州宾馆。
王超贤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各种数据表格。
一张是云州锡矿集团近十年来的所有对外大额支付记录,另一张是张振华发来的那八家台州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和投资记录。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二十四个小时。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唐莉推门进来的时候,王超贤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脸几乎贴在屏幕上,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托着下巴。
她把热牛奶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犹豫了一下:“王主任,赵老师那边刚来电话,她说……”
“等等。”王超贤突然打断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让她把锡矿集团2000年到2005年所有设备采购的原始凭证扫描件发过来。加密。”
“好。”唐莉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王主任,您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还有四十八小时。”王超贤头也不抬,“不够。”
唐莉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轻轻关上了门。
王超贤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他把云州锡矿集团的支付记录和台州那八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投资记录,一条一条地进行交叉比对。
锡矿集团向“台州宏业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支付了八百万元的耐火砖采购款。
同年2月,“台州宏业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姓顾。
王超贤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切换到另一个窗口,那是唐莉刚才帮他查的,“台州宏业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
地图上,那个标记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名字。
台州第二监狱。
王超贤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址,眼睛眨都不眨。
台州第二监狱。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哪儿见过?
他切换到另一个文件夹,那是赵雪梅整理的云州锡矿集团所有高管的档案信息。搜索框里输入“服刑”两个字。
回车。
一条记录跳出来。
钱宏伟,1998年入狱,罪名过失致人重伤,刑期三年。
服刑地点——台州第二监狱。
王超贤的手停在鼠标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
他迅速调出另一张表格,那是钱宏伟的完整履历。
2001年,钱宏伟刑满释放。
同年,调任云州锡矿集团总经理。
同年,“台州宏业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成立。
同年,这家公司接到的第一笔订单,就是来自云州锡矿集团的八百万元耐火砖采购合同。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了起来。
吴瑞年、邱国安、钱宏伟。
云州、台州。
锡矿、监狱。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利益输送链条。
这是一张由权力、金钱和人情编织起来的,横跨两省,贯穿官场和监狱的黑色网络。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王超贤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浙江台州”。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接。
凌晨四点,台州来电。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是王超贤吗?”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背景音里隐约有水管滴水的声音。
“我是。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吴瑞年已经知道你们在查台州了。”
王超贤的手攥紧了手机。
“他的人,下午三点半的航班,已经落地了。”
电话挂断。
王超贤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这个神秘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是吴瑞年的对头?
还是某个想自保的知情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传递的信息——吴瑞年已经动手了。
王超贤立刻拨通了张振华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张书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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