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那份江东省主要经济指标的季度报告上。
报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云州”两个字。
云州,现在是江东省的政治风暴眼。
是云州这个烂摊子被掀开之后,权力如何重新洗牌,利益如何重新分配。
周正国是个能吏,有能力,有想法。
但程焕章同样清楚,任何一个强势的下属,都可能在未来成为一个新的、更难对付的“吴瑞年”。
他需要周正国去冲锋陷阵,去收拾烂摊子,但他绝不会把云州这块地盘,轻易地交到周正国一个人手里。
而沈怀民,这位从空降的纪委书记,他想要的,只是一把手术刀,一把锋利到足以割开任何腐肉,而不用顾忌病人会不会喊疼的手术刀。
三方力量,三方诉求。
而他程焕章,作为省委书记,就是那个必须平衡所有力量,最终做出决断的人。
他不能让吴瑞年把火灭了,那等于向江东的本土势力低头,他这个“外来户”书记,以后就别想在江东真正立足。
他也不能让周正国把火拱得太大,烧掉了整个云州的干部队伍,烧垮了云州的经济,那他同样要承担责任。
至于沈怀民,他必须支持,但也要控制。
纪委的刀太快,容易伤到不该伤的人,也容易打破他想要的政治平衡。
这是一场真正的博弈。
棋盘上没有兵卒,只有车、马、炮。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秘书小李的内线。
“小李,通知办公厅,下周一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天空,“听取省纪委关于‘8·12’矿难相关违纪违法案件的阶段性汇报,并研究讨论云州市下一步的稳定与发展问题。”
“好的,书记。”
挂了电话,程焕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常委会上。
他要让吴瑞年和周正国,在那个江东省最高权力的舞台上,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把各自的牌都亮出来。
他要看一看,吴瑞年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也要看一看,周正国这张牌,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更要看一看,其他的常委们,在这场对决中,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
省城,一家会所,隐藏在西湖深处的一片园林里。
吴瑞年坐在包厢的主位上。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低调的休闲装,但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却暴露了他的身价。
男人叫钱建德,是省内最大的民营企业集团“华通集团”的董事长,也是江东省企业家协会的会长。
他的生意遍布全省,与各地市的领导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在江东商界,一言九鼎。
“吴省长,您今天叫我来,肯定是有大事。”钱建德亲自给吴瑞年续上茶,语气恭敬。
“建德,那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轻易找你们。”
钱建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吴省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钱建德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好。”
吴瑞年说,“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最近,省里在查云州的案子。这件事,你应该听说了。”
“有所耳闻。”
“现在,外面有一些风声,说省里要借着这个案子,把所有参与过国企改制的干部和企业家,都过一遍筛子。凡是当年改制过程中有不规范操作的,都要追究责任。”
钱建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吴省长,这……这是真的吗?”
华通集团当年也是靠着收购几家濒临破产的国企起家的。
那些账本子,钱建德自己心里门清。
厂子的评估价压到了地板价,职工安置费能少给就少给,该走的流程一步都没走。
这种事,整个江东省哪家民企没干过?
当年国企改制,就是政府带头喊的“摸着石头过河”。
现在石头过完了,有人想回头翻旧账,那可是要命的事。
“是真是假,不重要。”吴瑞年放下茶杯,声音平淡,“重要的是,现在很多人都信了。”
钱建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吴省长,您说这话,是想让我……”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召集省企业家协会的骨干成员,开个内部座谈会。主题就是‘民营企业改革历程中的困境与反思’。会上,大家可以谈谈当年改制的艰难,谈谈历史背景下的无奈选择。这个会的内容,让媒体知道一些。”
钱建德眼睛一亮。
这是在造舆论。
把当年的改制,包装成“历史局限下的艰难探索”,把所有参与者都变成“改革探路人”。
一旦这个调子定下来,省委再想追责,就要掂量一下舆论压力。
“第二件事呢?”
“联名上书。“以企业家协会的名义,给省委写一封信。信里不要提云州的案子,就谈一个问题,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大,民营企业信心不足。如果对历史问题处理过严,会打击企业家的积极性,影响全省的营商环境。”
钱建德沉默了几秒钟。
这两招,一个是打舆论牌,一个是打经济牌。
吴瑞年这是要把省委架到火上烤。
查案子,可以。
但如果因为查案子,导致全省的民营企业人心惶惶,导致投资撤离、经济下滑,那这个责任,谁来担?
“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在你们企业家协会的圈子里,把这个‘担忧’,再放大一点。”
钱建德愣住了。
“吴省长,您是怕……”
“建德,我问你,如果省里真的这么干,你们这些民营企业家,会怎么样?”
“那……那大家肯定都人人自危了。谁还敢投资?谁还敢扩大生产?手里的钱,要么赶紧转移出去,要么就趴在账上不敢动。”钱建德说的是实话。
“这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需要你,通过你的嘴,通过企业家协会的渠道,把这种恐慌情绪,传递给更多的人。要让所有人都觉得,省纪委现在搞的不是反腐,是‘运动’。这场‘运动’如果不刹住车,江东省的经济就要出大问题。”
钱建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瑞年这是要绑架省委的决策。
他要用整个江东省的经济大局,来给自己当护身符。
“吴省长,万一省委追查下来……”
“你不用出面。你只需要在私下里,在一些饭局上,跟你的那些企业家朋友们‘诉诉苦’,‘表达一下担忧’。你甚至可以假意去向省工商联、省发改委的领导反映情况。把水搅浑,把压力传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