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章的语速放得很慢。
“瑞年同志担心调查扩大化,担心挫伤干事创业者的积极性,这个提醒很及时。改革走到深水区,如果把探索中的失误一概上纲上线,往后谁还敢涉险滩?这个顾虑是实事求是的。”
他点了点头。
吴瑞年原本僵硬的后背,不露痕迹地松了松。
“但是,正国同志讲的一句话很中肯,谁的营商环境?是守法经营者的营商环境,还是少数搞私下输送、蚕食国资者的保护伞?如果我们连井下遇难的矿工、流失的十几个亿国资都查不清楚,谈营商环境就是空中楼阁。省委的决心,怀民同志刚才汇报得很明白,不管牵涉到谁,该查的决不能手软。”
坐在中间几位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常委们,神色各异地挪动了下坐姿。
省委一把手的意思看似居中,实则已经给这件事情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各打五十大板的表面下,一把手的意思透得透透的:
案子不仅要查,而且别拿“大局”来当挡箭牌。
“至于调查方法的问题。”
程焕章侧头看向省纪委书记沈怀民,语气转为沉缓,“纪律审查有纪律审查的章程。联合调查组是个临时架构,年轻同志有一股子冲劲,想把案子办成铁案,这种初心是好的。但涉及地方重大项目、大批民营企业的排查,不能光凭直觉和外围推断下定论。怀民同志,你们纪委要加强指导,凡事要经得起法纪检验,绝不能让外面传出捕风捉影的流言。”
沈怀民面色古井无波,微微点头:“省委的要求非常明确。省纪委在证据认定上一贯坚持实事求是,没有扎实客观的书证和司法结论,决不定性,也绝不向社会泛化定责。”
这一来一回之间,周正国借王超贤这把快刀撕开裂口的势头被稍微压了压,吴瑞年扣过来的“政治清洗”大帽子也被化解于无形。
一把手的意图昭然若揭:查案的刀必须握在省委和省纪委手里,谁也不能借着风暴去打自己的算盘。
吴瑞年的眼角跳动了两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所谓的“程序规范”,不过是把行刑前的准备工作做得更合规矩罢了。
正当程焕章准备转向下一个议题,谈及云州市领导班子临时维稳过渡安排时,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
按照省委常委会的铁律,在常委们开会期间,除极端特殊突发情况外,外界任何人不得擅入。
省委秘书长贺文斌的秘书小步疾走,腰身压得极低,贴着墙根快步移到贺文斌身后,俯下身,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压在贺文斌手边。
贺文斌原本端肃的脸色刹那间变了,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甚至顾不得会议进程的节拍,抬起头,直接迎向了程焕章投来的审视目光。
“书记,云州那边……出事了。”
贺文斌的声音极度安静的会议室中,无异于平地惊雷。
吴瑞年的心口猛然一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料。
程焕章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贺文斌立刻站起身,快步绕过长桌,把那张纸条双手递到了程焕章的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省公安厅值班室直接手抄的应急简报:
“今日凌晨两点四十分,云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周明远在人大家属院家中遭遇入室袭击,头部遭受钝器重击,颅骨骨折,大量失血,现正在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生命体征垂危。案发后现场书房有严重翻动痕迹,其近期手书材料散失,下落不明。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已紧急封锁现场。”
程焕章的眼底缓缓泛起一层阴鸷的寒意。
作为省委书记,他容许干部之间有路线分歧,容许不同派系在规则之内搞博弈甚至扯皮,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挑战政权底线的暴力行径。
周明远是副厅级干部,是云州矿难核心历史材料的知情人,更是周正国刚刚私下接洽过的关键证人。
在省纪委联合工作组眼皮子底下,在省委大院正在开会商讨对策的骨节眼上,省管干部在自己家里被砸碎了脑袋。
这已经不是贪腐问题,这是在公然践踏江东省委的尊严。
“啪!”
程焕章毫无征兆地猛一拍桌子,厚重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震颤,摆在面前的白瓷茶杯剧烈一晃,茶水溅出,浸湿了洁白的桌布。
常委们齐齐一惊,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挺直了后背。
在江东任职这几年,程焕章以喜怒不形于色着称,极少在常委会上拍桌子。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程焕章霍然站起身,将那张纸条狠狠拍在会议桌正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
“云州市人大副主任周明远,今天凌晨在自己家里,被人用钝器打成重伤,到现在还在手术室里抢救!生死未卜!”
程焕章的目光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刃,扫视全场,最后狠狠定格在脸色煞白的吴瑞年脸上。
“这叫什么?这就是某些人跟我谈的‘大局’?谈的‘历史局限性’?谈的‘爱护干部’?”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为了掩盖见不得人的勾当,开始在省委眼皮子底下买凶杀人了!”
吴瑞年的脑海中“轰”的一声。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