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瑞年语气沉静，眼神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同志们，反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们的政治生态更清明，经济发展环境更健康。但如果我们的反腐，变成了‘运动式’的反腐，变成了不讲程序、不计后果的反腐，吓跑了投资者，搞垮了企业，那我们不是在治病，我们是在把病人给治死了！”
这番话，道出了时代的发展需求。。
经济发展，是压倒一切的硬任务。
任何影响经济发展的行为，都会让在座的常委高度警惕。
“第三，也是我最担忧的一点，我担忧有人会借着查案的名义，夹带私货，达到个人目的。”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这是在公开质疑省纪委的动机了。
吴瑞年直视着沈怀民，但话却是对程焕章说的：“焕章同志，这次调查的起因，是‘8·12’矿难。但现在调查的方向，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矿难本身。调查组的一位主要负责同志，是周正国省长亲自点将，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年轻干部。这位同志很有才华，但毕竟年轻，缺乏大案要案的办理经验。他在调查过程中，大量启用一些有争议的、甚至是被处理过的人员，绕开地方党委政府，搞了很多‘非常规’的动作。我不是说他本人有什么问题，我是担心，他是不是被某些人利用了？是不是有人想借着这个案子，否定云州过去十年的发展成果，清算一批干部，从而实现自己的人事布局？”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指控了。
他把矛头，精准地指向调查组，指向了他背后的周正国。
他暗示，这场调查，已经演变成了一场由周正国主导的，针对云州本土干部的政治清洗。
吴瑞年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这“三点担忧”，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站在了“保护改革干部”和“维护经济大局”的政治制高点上，又精准地抓住了调查过程中的一些程序瑕疵，最后还把火引向了周正国，挑起了省政府内部两位实权副省长之间的矛盾。
这是一套极其老辣的组合拳。
程焕章的面色沉静如水，他转头看向周正国。
“正国同志，瑞年同志提到了你，也提到了你推荐的干部。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正国扶了扶眼镜，身体靠向椅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放松。
“焕章同志，各位常委，瑞年同志刚才的发言，我听了。我觉得，瑞年同志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他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吴瑞年。他本以为周正会暴跳如雷，没想到对方竟然先肯定了自己。
“保护改革中的干部，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防止调查工作扩大化，这些都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原则。我完全同意。”
“但是，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所说的‘保护’，保护的是什么？我们所说的‘营商环境’，又是指谁的营商环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保护的，是那些敢闯敢试、一心为公的改革者，而不是那些打着改革的旗号，把国有资产揣进自己腰包的蛀虫。这两者，必须严格区分开。”
“我们维护的，是一个公平、公正、法治的营商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所有的企业家，都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和创新去公平竞争。而不是一个需要靠勾兑权力、输送利益才能拿到项目的乌烟瘴气的环境。如果有些企业家因为过去的‘不规范’而感到恐慌，那恰恰说明，我们这次的调查，打到了他们的痛处，触及了过去那个不健康生态的根子。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这是刮骨疗毒，是正本清源！”
“至于瑞年同志提到的调查扩大化的问题，我个人认为，不存在扩大化。”
“不是我们的调查组想扩大，而是云州的那个盖子捂得太久了，烂得太深了。我们只是轻轻揭开了一个角，里面的脓水就自己流出来了。从矿难瞒报，到非法拘禁，再到国资流失，这些线索是一环扣一环，我们能停下不查吗？我们敢停下不查吗？如果今天我们停下来了，怎么向死在井下的矿工交代？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怎么向中央交代？”
他顿了顿，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吴瑞年身上。
“至于瑞年同志对我个人的一些猜测，我不想做过多解释。组织上用什么干部，自然有组织的考量。王超贤这个同志，是我推荐的，我对他负责。他在调查中，也许有一些做法不够成熟，但他的党性，他的原则，他的专业能力，我是信得过的。如果有人觉得，查案子，就是搞人事布局，就是搞政治清洗，那只能说明，这个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句话，把对面的疑点又推了回去。
整个会议室里，火药味已经浓到了极点。
程焕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是他在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
吴瑞年和周正国的牌，都已经亮出来了。
一个要“灭火”，一个要“拱火”。
一个打着“稳定大局”的旗号，要保住自己的基本盘。
一个举着“刮骨疗毒”的大旗，要彻底洗牌。
现在，轮到他这个省委书记来做决断了。
“好了。”
程焕章开口了，瞬间压住了全场的气氛。
“两位同志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都有各自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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