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民站起身,他先对着主位的程焕章和省长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在座的各位常委。
“各位同志,我向省委常委会简要汇报一下联合工作组进驻云州以来的初步调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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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是三天前下午进驻云州的。进驻之前,我们遇到了第一个问题:省委调查组负责人王超贤同志,省委派出的记者苏蔚来同志,以及锡矿集团原总会计师赵雪梅同志,在云州被地方有关部门以‘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等名义,限制人身自由,扣押相关设备和材料。”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一个地级市,竟然敢扣押省委派下去的人。这在江东省,是闻所未闻的事。
吴瑞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端着茶杯的手,依然稳稳的。
“工作组进驻后,在省委的直接指示下,云州市委纠正了错误做法,相关人员已于当晚被释放。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工作组在后续调查中,获取了一份关键书证。2000年3月12日,云州市政府关于锡矿集团下属运输公司改制方案的会议纪要。这份纪要显示,时任常务副市长邱国安,力主将净资产评估超过八千万的运输公司,以三千二百万的价格,协议转让给一家刚成立不到三个月的民营企业‘远达物流’。时任市政府秘书长周明远同志,在会上明确提出三点反对意见,认为此举涉嫌国有资产严重流失,但未被采纳。时任市长张庆东同志,在会上拍板,通过了此项改制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邱国安的名字大家不陌生,刚刚被双规。
但张庆东的名字,让好几个常委都皱起了眉头。
现任省国土资源厅常务副厅长张庆东。一个实权在握的副厅级干部。
沈怀民像是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三点,根据已经掌握的口供和部分资金流水,我们有理由相信,以此次改制为开端,云州锡矿集团在过去十年间,形成了一个以上游虚报损耗、偷盗国有资产,下游通过关联公司洗白赃款的利益输送链条。这个链条涉及云州、省城、邻省乃至境外,初步估算,涉案金额可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目前,我们的调查,受到了巨大的、非正常的阻力。相关证据正在被系统性地销毁,相关证人也面临着巨大的人身安全威胁。”
“我的汇报完了。”
沈怀民坐下,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没有提吴瑞年的名字,没有提王超贤的任何推论,更没有拿出那份写满了猜测的报告。
他只是把已经核实、有据可查的事实,冷冰冰地摆在了桌面上。
但这些事实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程焕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给在座的常委们消化的时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终于,程焕章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了吴瑞年。
“瑞年同志,你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也当过云州的主要领导。对怀民同志刚才通报的情况,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吴瑞年。
这才是今天这场会的重头戏。
吴瑞年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会议桌上。这是一个自信而开放的姿态。
“焕章同志,各位常委,刚才听了怀民同志的通报,我心情很沉重。”
“云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锡矿集团存在这么严重的问题,我作为分管省领导,作为曾经在云州工作过的老同志,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在这里,我首先向省委作一个深刻的检讨。”
他站起身,向着程焕章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很多人都有些意外。
姿态放得太低了。
这不像吴瑞年一贯的风格。
坐下后,吴瑞年继续说道:“对于省纪委的调查工作,我的态度和省委是一致的,那就是坚决支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无论是谁,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都必须受到严惩。”
他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辞严。
仿佛他才是那个最支持查案的人。
“但是,”
话锋一转,吴瑞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在坚决查办案件的同时,我也有几点担忧,想向省委汇报。”
“第一,我担忧调查工作出现‘扩大化’的倾向。”
“怀民同志刚才也提到了,云州的问题,时间跨度长,涉及面广。尤其是一些国企改制过程中的历史遗留问题,情况非常复杂。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苛求昨天的改革者。当年,在国企普遍亏损、工人面临下岗的困境下,为了搞活企业,让大家有饭吃,我们确实采取了一些在今天看来可能不那么‘规范’的措施。如果把这些都定性为‘国有资产流失’,都要秋后算账,那会打击一大片干部,会让现在负责改革攻坚的同志,人人自危,缩手缩脚。这个口子,不能开。”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把个人的问题,巧妙地包装成了所有参与过国企改制干部的共同问题。
这一下就拉到了不少同盟军。
在座的常委里,谁没在地方主政过?
谁没处理过棘手的国企改制?
“第二,我担忧调查的方式方法,会严重影响我省的营商环境。”
“据我了解,省纪委这次派到云州的联合调查组,在工作方法上,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调查组的一位主要负责同志,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就凭一些推测,列出了一份涉及上百家民营企业的所谓‘关联方名单’。这个名单现在已经在云州的企业圈子里流传,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很多企业家朋友向我反映,说现在银行不敢给他们贷款了,下游的客户不敢跟他们签合同了,生怕被牵连进去。甚至有一些外省的投资商,已经暂停了在江东的投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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