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盯着传真纸上那几行批示,批示的措辞他反复看了三遍。
“同意采取相应措施”。
不是“同意立案审查”,不是“同意双规”,而是“相应措施”。
这四个字的弹性很大,既可以理解为授权省纪委全面出击,也可以理解为仅仅是同意“初步接触”。
中纪的文字功夫,从来不是随便写的。
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留有余地。
但后面那句“务必查清全部事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这句话的分量就重了。
言下之意是:你们现在手里的东西,尤其是,邱国安的口供只是单方面的,没有得到充分的外围印证。
中纪委给了你们刀,但这把刀能不能砍下去,还得看你们自己磨得够不够快。
最后一句更耐人寻味。
注意把握节奏,做好相关预案,确保社会大局稳定。”
翻译成白话就是:别搞出乱子来。吴瑞年是副省级干部,动他,影响面太大。你们要是办砸了,或者引发了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中纪委不会替你们兜底。
张振华把传真纸锁进了保险柜,拿起电话,拨了沈怀民在云州宾馆的房间。
“书记,中纪委的批复到了。”
“念!!!!!”
张振华一字一句地把批示内容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思考了几秒。
“老张,你听出什么了?”
“听出来了,中纪委在等我们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
“嗯。那块拼图是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张振华想了想。
“钱。不是邱国安说的那些。是能直接挂到吴瑞年名下的钱。房产也行,股权也行,境外资产也行。只要有一笔,能证明吴瑞年本人从这个链条上吃过肉,口供就能变成铁案。”
“对。那个澳门的线索,你跟进了吗?”
“跟了,但走司法协助的渠道太慢,最快也要一两个月。”
“等不了那么久。”
“吴瑞年不是傻子。中纪委的批复今天到,也许消息明天就会走漏。他一旦知道中纪已经点了头,一定会开始销毁证据。我们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期。”
“那怎么办?”
“不走澳门。走国内。”
沈怀民说,“吴瑞年在国内一定有不动产。一个副省级干部,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境外。太远的管不了,太近的又危险。你想想,如果你是吴瑞年,你会把最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
张振华脑子转得飞快。
不在江东省内。
太近了,省纪委一伸手就能够着。
也不在中枢。
太显眼,中纪委就在眼皮底下。
那就是............
“邻省。”张振华说。
“嗯。而且是一个他有关系、有人脉、但又不是他主政过的地方。查起来有难度,但不是查不到。”
“他的老家在哪?”
“浙省。”沈怀民说了两个字,然后就不再说了。
吴瑞年是浙省人,在部队服役时转业到江东省,从此扎根。
但他的家族关系、同学关系、战友关系,很多还在浙省。
邱国安交代的那几个接盘方里,有一个就在浙省做生意。
“我马上联系浙省纪委。”张振华说。
“不要走正式渠道。你直接找浙省省纪委的常书记,老方。他是我在中纪委时的同事。你告诉他,就说我个人请他帮个忙。查一个人。”
“查谁?”
“吴瑞年的妻子娘家姓顾,在浙省台州。你让老方查一下,这个顾家在台州有没有什么产业。尤其是2000年之后新增的不动产和公司。”
张振华的心跳加快了。
妻子。
在中国的反腐实践中,官员本人的财产往往藏得很深。
但他们的配偶和子女,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人性的弱点在于,你可以克制自己不去享受,但你很难克制自己不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我这就办。”
“老张。”沈怀民在他挂电话之前叫住了他。
“嗯?”
“这件事,速度要快,动静要小。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报我。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明白。”
电话挂断。
张振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标注为“方志明”的号码。
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
“喂?谁?”对面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显然已经睡着了。
“老方,我是振华。江东省纪委的张振华。”
”……振华?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有件事要麻烦你。沈怀民书记让我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一提沈怀民的名字,方志明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你说...........“
....................
凌晨两点四十分。
王超贤还没有睡。
周正国走后,他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稿纸,迟迟没有落笔。
周正国让他开的那份名单,比任何一份调查报告都难写。
调查报告写的是事实——数字、流水、合同、签名——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但人事建议写的是判断。
判断一个人能不能用,靠的不是证据,而是直觉、经验,以及对人性的理解。
王超贤在云州待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
但这二十天里,他接触过的云州干部,不下三十个。
有些是调查中打过交道的,有些是工作配合中观察到的,有些甚至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多看了一眼。
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交通局局长赵勇。
赵勇是调查组进驻云州后,第一个主动来汇报情况的市直部门一把手。
当时王超贤还记得,赵勇走进临时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是交通局近五年所有涉及锡矿集团的运输合同审批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