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几个简陋的方框和箭头拉拉扯扯,硬生生把一个横跨几省、牵扯上百家公司的洗钱局给拼了出来。
每个框里,都清清楚楚地标着注册时间、法人代表、主营业务和关联公司。
红色的箭头在框与框之间穿梭,旁边备注着资金流转的时间和大致金额。
“看这儿。”
王超贤指尖敲了敲屏幕,“澳门创汇投资有限公司。吴瑞年的小舅子,在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挂着。过去五年,这公司掺和了珠海一个大型度假村的融资。再看这度假村最大的承建商——华南建设。老板是谁?吴瑞年当年在党校的同班同学。”
王超贤往椅背上一靠,继续说道:“钱从云州的矿山里出来,转手倒了十几次,最后披着‘投资’的皮,进了他同学的项目里。等楼盖好了,黑钱就洗成了合法的企业利润。然后再以分红的名义,直接汇进他小舅子在澳门的公司。”
“到了澳门,这钱怎么花,可就没人管得着了。”
顾培元盯着屏幕,半天没吱声。
这套路玩得太绝了,严丝合缝。
要不是邱国安从源头漏了底,单凭下游随便揪哪根线头,这辈子也扯不到吴瑞年身上。
“这些……都是你猜的?”
“哪能啊。”
王超贤摇了摇头,“我让赵雪梅在省城没闲着。她拿财政厅的内部系统,把这几家重点公司的税务数据和工商年报翻了个底朝天。很多账目往来,税务系统里门儿清,只是被海量数据盖住了,没人往一块儿凑而已。”
一听这名字,顾培元想起了那个在公安局硬生生熬了四十个小时的女会计。
“她人呢?”
“回招待所了。我让她把脑子里复盘的材料全默写下来,天一亮就回省城。”
王超贤盯着屏幕上的红线,“云州现在对她来说不安全。她是个活账本,顶十个我。”
正说着,门板被人叩了两下。
陈建推门进来:“王主任,周省长请您过去一趟。”
屋里静了一瞬。
王超贤和顾培元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周正国来了?
沈怀民这会儿还坐镇云州呢,一个省纪委书记,一个常务副省长,两尊大佛不声不响地扎在这个风口浪尖的火药桶上?
官场上,不同系统的领导在同一个敏感节点现身,释放的信号极度复杂。
王超贤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周正国这趟,绝对不是冲着案子来的。
王超贤合上电脑,跟着陈建穿过走廊,进了宾馆另一头的一个套房。
屋里没开大灯。
周正国坐在沙发上,正盯着电视里的晚间新闻。
“省长。”
王超贤走近两步,轻声打了个招呼。
“坐。”周正国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王超贤老老实实坐下,腰背挺直,没敢吭声。
直到新闻结束,切进天气预报的背景音,周正国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在云州待了这几天,什么感觉?”
“水深。”王超贤答。
“多深?”
“淹死的,都是没穿救生衣的。”
周正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你穿了吗?”
“穿了。您就是我的救生衣。”
这话接得又快又直,透着股把身家性命全押上的味道。
搁在平时,显得有些阿谀,但在此情此景,却砸得恰到好处。
周正国脸上的笑意放大了些。
“你这小子,比我以为的还机灵。”
笑意一收,他换了副面孔。“我今天来,不跟你谈案子。案子的事,有沈怀民。”
“我跟你谈人。”周正国身子微微前倾,“谈云州下一步的人事安排。”
王超贤心里咯噔一下。
案子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盘算人事了?这可不合组织程序。
但转念一想,他又懂了。
查案和人事,历来是两条并行的线。
案子总有结的那天,可云州这上百万人口、几百号干部,日子还得接着过,这副烂摊子总得有人接手。
“云州这场暴雨快停了。屋顶漏了,梁柱也朽了,省里总得挑新木头把架子重新搭起来。你在这泥水里滚了一遭,哪块料还能用,哪块彻底烂了,你比省委组织部看得真切。”
王超贤听懂了。
这屋子,是云州市委市政府;这朽了的梁柱,是罗建华和云州的这套班子。
但.........
一个副省长,向一个连副处都不是的年轻人,咨询一个地级市最核心的人事盘子。
这事说出去,能让人惊掉下巴。
“我……”
王超贤下意识想推,“省长,我不懂组织工作。”
“没指望你懂。我要的,是你凭着对云州这些干部的了解,给我个底。”周正国语气不容置喙,“谁在这次风波里是干净的?谁身上有点小毛病但还能接着用?谁是绝对不能再碰的?”
“不要你写正式报告。私下里,给我列几个名字,带上理由就行。”
但周正国看中的,压根不是他的级别,而是他一个没被云州派系染过色、不欠云州任何人情的“外人”眼光。
“省长,您这担子,压得太重了。”王超贤叹了口气。
“重什么?”
周正国靠回椅背上,“记着,不是让你拍板。你就是替我和省委,提供个决策参考。最后定夺的还是省委。用不着有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带了几分语重心长。
“超贤啊,得早点习惯。以后你往上走,就会发现,很多要命的决策,从来不是在会议室里拍的桌子。而是在这种大半夜,在几句看似随意的闲篇里定下来的。”
“给你三天。”
周正国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偏过头。
“这事,就你知我知。连老沈也别透。”
直到门关上,王超贤还坐在沙发上没动弹。
王超贤终于彻底明白了周正国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意义。
周正国和沈怀民,一个代表省政府,一个代表省纪委。
他们在查办吴瑞年这个大目标上,是盟友。
但是,在如何处置云州这个烂摊子,如何进行权力再分配这个问题上,他们之间,也存在着微妙的博弈。
沈怀民要的是一查到底,把所有烂掉的苹果都扔出去。
而周正国,他不仅要扔掉烂苹果,他还要考虑,果篮里剩下的苹果,够不够分,能不能撑到明年结果。
他要的是稳定,是重建,是发展。
这两种思路,没有对错之分,只是站位不同。
而周正国就是希望在未来的权力格局重组中,能有更多的牌可打。
...............
同一时刻,省城。
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的办公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
传真机发出“滋滋”的运作声,缓缓吐出了一页纸。
那是刚从中纪委传过来的绝密文件。
纸面上,只有两行半字,是中纪委主要领导的亲笔批示。
“同意对吴瑞年同志采取相应措施。请江东省纪委严格依纪依法办案,务必查清全部事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同时,注意把握节奏,做好相关预案,确保江东省社会大局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