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门推到底,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
“快,快请进!”
屋子不大,典型的九十年代两室一厅格局。
客厅的旧沙发上,还扔着个缝了一半的碎花布坐垫。
“老伴跳广场舞去了,家里乱,您别见笑……”
周明远一边说,一边翻出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水,双手递过去。
动作明显透着局促。
“挺好。”
周正国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这个朴素的客厅里扫了一圈。
“有生活气息。”
周明远没敢坐,干巴巴地站在茶几旁边。
他脑子里乱得很。
堂堂常务副省长,大晚上跑到一个闲职副主任家里,图什么?
难道是那份会议纪要的事发了,省里要来.........
“明远同志,今年高寿?”周正国冷不丁地开了口。
“五……五十九了。明年六月,差不多就该到站了。”
“在人大干几年了?”
“快五年了,从市政府那边调过来的。”
曾经手握实权的市政府大管家,一夜之间被打发去人大当个挂名副主任。
体制内的人都懂,这叫发配。
周正国指了指对面的小木凳:“坐,别拘着。我今天来,不带省长的头衔,就当是一个在体制里混了半辈子的老伙计,上门找你唠唠嗑。”
周明远这才小心翼翼地半挨着木凳坐下。
周正国没绕弯子:“那份会议纪要,我看到了。”
周明远只觉得头皮一麻。
“写得好。”周正国放下水杯,“条理清楚,事实摆得明白。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保留意见’,写得最好。”
周明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肯定。
“周省长,我……我当时私自递材料,违反了组织程序……”
“你没有违反纪律。”
周正国摆摆手打断他,“你只是干了一个老党员该干的事。发现问题,敢提反对意见。哪怕迟了五年,你还是把它递出来了。要是这也算违纪,那我们这个队伍,就真没指望了。”
周明远低着头,没接话,但眼里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住。
就因为当年那几句真话,他硬生生坐了五年冷板凳。
人走茶凉的滋味,冷嘲热讽的闲话,他听得太多了。
心里的那口闷气,憋到今天都没找人诉过。
今天周正国这几句话,算是戳到了他心窝子里。
周正国身子前倾,收起了脸上的闲散:“明远同志,今晚过来,主要交代三件事。”
“第一,谢谢你。冒这么大风险,把关键证据递给王超贤。你不仅救了那小子,也拉了整个调查组一把,更是给省委下定决心揭盖子,递了最硬的底牌。这份情,我记着,省委也记着。”
“第二,把心放回肚子里。你提供材料这事,沈怀民那边已经定了调子——算重大立功。组织上非但不会查你违纪,回头还要记你一笔。你的政治生涯,不会到此为止。不仅不会,还能堂堂正正地重新开个好头。”
“第三。”周正国站起身,走到周明远跟前,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两下,“我需要你把知道的底细,关于云州这些年的烂账,原原本本地再写一份材料。不交纪委,直接交给我。我得弄清楚,当年改制之后,张庆东和邱国安到底还干了些什么。那家空手套白狼的‘远达物流’,根子究竟扎在哪。还有云州的土地审批、城建项目,里头藏着多少黑洞。”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
他是个官场老手,话听到这份上,哪还有不懂的。
省里是想借着这阵风,把云州这块发臭发烂的冻土,连根翻一遍。
而他这个在云州官场浮沉了大半辈子、满肚子陈年旧账的边缘人,正好成了省长手里最顺手的一把剔骨刀。
“周省长……”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写。一笔一笔,全写清楚。这一天,我熬得太久了。”
“好。”
周正国点点头,“写完捂严实,谁也别给。等我电话。”
周正国没再多待,转身朝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道:“明远同志,知道你家里有顾虑。放心,家属的安全出不了岔子。从今晚起,市公安局会有便衣全天候在你家附近盯着。到了这个节骨眼,谁要是还敢动歪心思,那就得先掂量掂量,他是不是真活腻了。”
说完,周正国拉开门,快步下了楼。
周明远站在客厅里,像是一棵突然被浇透了水的老树,半天没挪窝。
窗外,广场舞那震天响的曲子正飘上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看着楼下小广场上扭动的人影。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云州这口憋了多年的闷气,好像终于透进了一丝亮光。
周正国钻进帕萨特后座时,陈建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点半。
“省长,这会儿回省城?”陈建发动车子。
“不回,去云州宾馆。”
陈建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去见沈书记?”
“不。”
周正国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去见王超贤。”
纪委那边的动静再大,终究是沈怀民的刀。
那把刀是用来砍人头、挖烂疮的。
但他周正国是管经济的省长,烂疮挖掉之后,留下的大窟窿怎么补?
几十万矿工的饭碗怎么端?整个云州的产业生态怎么重塑?
他需要一张能镇得住局面的底牌,一张比纪委案卷更透彻的经济蓝图。
这事儿,老派的官僚做不来,只有王超贤那个脑瓜子能行。
那小子从来不把案子当单纯的贪腐看,他盯着的是资金流,是整个利益链的运作逻辑。
懂经济规律,还有一股子不怕死的轴劲儿。
不仅周正国需要他,接下来的江东省也需要他。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驶向云州宾馆。
此时,宾馆顶楼套房里。
王超贤正窝在沙发里,对着一台刚调拨过来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狂敲。
屏幕上,一张错综复杂的组织架构和资金流向图正在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