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看着是在敲打罗建华,实则是指着吴瑞年在云州布下的那张网开骂。
底薪抽得干干净净,谁敢再伸手,就是往枪口上撞。
罗建华只觉得贴身的衬衣黏糊糊地巴在背上。
“是、是……市委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配合……”
沈怀民点点头:“好。那说第三件事。这也是我今天下来,最想问的一句。”
他没看面前的本子,视线在椭圆桌前转了一圈。被盯上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了眼。
“矿难出事到现在,马上二十天了。”沈怀民语速放得很慢,“井下那三十四个‘失联’矿工,人呢?在座的都是云州的父母官,谁能给我个准话,这三十四个人,到底是死,还是活?”
没人接腔。
“要是死了,人在哪?家属闹出那么大动静,你们安抚到哪去了?那个什么善后工作委员会,除了敲锣打鼓挂块牌子,这几天到底干了点什么?”
这几个词砸下来,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主管善后的常务副市长恨不得把脸贴进面前的茶杯里。
“都不说是吧?”沈怀民叩了叩桌子,“行,我替你们说。”
“因为不敢认。救援的黄金期早过了,下面那三十四个人还有没有可能活着,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甚至人埋在哪个巷道,说不定你们都有数。”
“但就是不敢挖。挖出来,死了,名单上的数字就得从十一变成四十五。这叫什么?特大安全事故。事故性质一变,各位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稳吗?”沈怀民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所以就拖!就拿‘失联’两个字糊弄家属,糊弄省委,顺带糊弄自己。”
“人命关天啊!”
沈怀民的声音猛地拔高,指着桌子对面,“一顶官帽子,比三十四条人命还沉是不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罗建华的脸已经成了死灰色。他听明白了,沈怀民这不是在骂人,是在定性。拿人命换帽子,捂盖子欺上瞒下——这罪名真要坐实,查贪腐之前,光渎职就能要了他们半条命。
“今天话就撂在这了。”
沈怀民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明天一早,省工作组跟国家局的救援专家对接,重新拿搜救方案。不惜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给家属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直起身:“至于矿难发生后,在这儿和稀泥、乱作为,甚至背地里搞小动作阻挠调查的——省纪委查实一个,处理一个。绝不手软。”
沈怀民偏过头,视线落在罗建华身上:“罗书记,我这番话,听明白了吗?”
罗建华像弹簧一样站直,腿肚子都在打转:“明……明白了。”
“明白就行。”沈怀民拿起水杯,扭头就走。
顾培元夹着本子,带人快步跟上。
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把省委的雷厉风行留在了门外,把一屋子的恐慌死死锁在了会议室里。
没几个人敢说话。今天这阵势,傻子都能看出来,云州要翻天了。
罗建华僵直着站了半分钟,腿一软,跌回皮椅里。沈怀民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一巴掌扇掉了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权威。
主导权没了。他现在,不过是个摆在台上等候发落的物件。
兜里的手机冷不丁震了一下。
罗建华摸出手机,掩在桌子底下扫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就四个字。
“守口如瓶”。
罗建华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摔了。这号码没存,可他认识。那是吴瑞年手底下那个御用“传声筒”的专线。
都这份上了,还在叫他闭嘴。
罗建华扯了一下嘴角,想笑,面部肌肉却不听使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看懂了。这不是命令,这是连哄带吓。意思很明白:只要你罗建华扛下所有,我吴瑞年就还有底牌。吴瑞年不倒,你罗建华将来说不定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最后一次赌博。赢了未必有多好,输了,下半辈子就在里面踩缝纫机。
“散会吧。”罗建华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得摇摇晃晃,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老赌徒。
同一时间的云州市区,一辆没挂省委通行证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条背街小巷。
车厢里,坐在副驾驶的陈建指了指前面:“省长,前面就是市人大家属院。周明远副主任家在三号楼。”
后排的周正国应了一声:“你在车里等。”
推开车门,周正国两手空空,连个公文包都没拿。身上套了件看着有些年头的深色夹克,像个刚吃完晚饭出来遛弯的普通老头。
老家属院早就没了门卫,坏了两个灯泡的路灯下,几个大爷正凑在石桌前下象棋。没人抬头多看这个走过去的陌生人一眼。
三号楼的单元门敞着,楼道里一股子陈年大蒜和煤球的味儿。周正国避开墙角的杂物,慢慢上了三楼。
302室的防盗门有些生锈,中间贴着个褪了色的“福”字。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门里面半天没动静。过了一阵,才听见拖鞋的趿拉声。门轴吱呀一响,开出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白了大半的老头探出脸来。
正是周明远。
周明远眯着眼认了半秒,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僵住,手里卷着的报纸“吧嗒”掉在防盗门槛上。
“周……周省长?”
周明远舌头直打结。
打死他也想不到,江东省的副省长会在这大半夜、不声不响地杵在他家门口。
周正国温和地笑了笑。
“明远同志,不请我进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