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站在书房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吴瑞年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从来没见过吴瑞年这副模样。
这个在江东政坛呼风唤雨的副省长,此刻脸上的表情,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大楼。
“瑞年哥,您先别急。台州那边,我可以让他们马上动手。但销毁材料这种事,动静太大。万一……万一被人盯上了,反而……”
“反而什么?”
“你以为现在还有选择吗?”
“省纪委已经拿到了邱国安的口供,拿到了会议纪要,拿到了华兴矿业的资金流水。这些东西串起来,已经能把链条的一半画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明。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最后一块拼图。就是能直接证明我本人从这个链条上拿过好处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就在台州。”
顾明的额头开始冒汗。
“瑞年哥,那些房产和公司,都是用我姐的名义注册的。就算他们查到了,也查不到您头上啊。”
“你太天真了。”
吴瑞年冷笑一声,“你姐是我老婆,她娘家姓顾。只要查到顾家在台州突然冒出来一大堆资产,而这些资产的资金来源又说不清楚,你觉得纪委会信是你们顾家自己挣的?”
顾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那怎么办?”
“按我说的做。今天下午,你就飞台州。把所有能销毁的文件,全部烧掉。账户冻结,停止所有交易。”
“还有,你姐名下那套海景别墅,立刻挂牌,以市场价的八折抛售。必须在三天内出手。”
“八折?”顾明瞪大了眼睛,“那套房子当年投了一千多万,现在至少值两千万。八折卖,不是亏……”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吴瑞年打断了他。
顾明闭上了嘴。
“别墅留着,就是一个靶子。”
吴瑞年说,“省纪委一旦查到台州,第一个盯的就是这种大额不动产。你现在赶紧出手,哪怕亏几百万,也比被查封强。”
他走到顾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子,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
“瑞年哥,您别这么说……”
“听我把话说完。如果这次我真出了事,你们顾家也跑不掉。到时候,该交代的交代,该扛的扛。但有一条................”
他盯着顾明的眼睛。
“不管谁来问你,你都咬死了说,这些资产都是你们顾家自己做生意挣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顾明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去吧。机票自己订,不要让单位的人知道。”
顾明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瑞年哥,您……您保重。”
吴瑞年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门关上后,他重新坐回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邱国安已经开口,但他只交代了华兴矿业和改制的事,没有直接提到自己。
石长青的证词和会议纪要,能证明当年改制过程中有人施压,但也只能证明到张庆东那一层。
资金流水能画出一条链条,但这条链条的终点在澳门,在境外。省纪委想查,必须走司法协助,至少要一两个月。
只要台州那边能守住,只要顾家不出纰漏,省纪委手里的证据,就还不够硬。
他还有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对面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罗,是我。”
“吴省长。您找我……”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罗建华叹了口气,“沈书记已经把所有的权力都收走了。调查组现在直接接管了市委的档案室和财务室。我现在就是个摆设。”
吴瑞年沉默了几秒钟。
“老罗,我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跟省纪委的人,说过不该说的话?”
“没有。”罗建华的声音很坚定,“吴省长,您放心。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好。”吴瑞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记住,这次的事,责任在云州市委市政府。你是市委书记,负主要领导责任。这个责任,你必须扛下来。”
“我明白。”
“但只要你守住底线,不乱说话,将来的事,我会想办法。”
罗建华没有说话。
“老罗,你信不信我?”
“信。”罗建华的声音有些哽咽,“吴省长,您是把我从一个科员提拔到市委书记的。没有您,就没有我罗建华的今天。”
“那就好。”
吴瑞年说,“沈怀民那边,你不用管。他要查什么,让他查。你就做好一件事——配合调查,承认管理上的失职,但绝不承认任何经济问题。”
“明白。”
挂了电话,吴瑞年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吴省长。”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老陶,是我。”
“您有什么吩咐?”
“你记不记得,1996年,我让你给邱国安送过一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吴省长,您……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我……我记得。”陶永发的声音有些发抖。
“记得就好。”吴瑞年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你这件事,你就说,那钱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吴省长,我……”
“听我说完。”吴瑞年打断了他,“那次送钱,用的是市政府接待办的旅行袋。但袋子上没有标签,也没有编号。你只要咬死了说,那是你自己的袋子,谁也没办法证明是接待办的。”
“可是……”
“没有可是。”吴瑞年的声音变得冰冷,“老陶,你跟了我二十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现在退休了,拿着双份退休金,住着一百多平的房子,你儿子在省交通厅上班,这些都是谁给你的?”
陶永发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是您。”
“那就对了。”吴瑞年说,“我现在要你做的,就是忘掉那件事。如果真有人来问,你就说不记得了,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吴省长,我明白。”
“好。”吴瑞年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让他觉得有些晃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挣扎。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在江东干了三十年,一步一步从一个普通干部,爬到了副省长的位置。
这一路走来,他用过多少手段,欠过多少人情,踩过多少坑,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