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年同志,你在江东待了三十年,有些道理,你该比我清楚。”
程焕章转过身,视线越过老茶几落在他身上。
“你问我查到哪儿算合适?”
“井下还埋着三十多号人呢。家属天天在闹,社会上盯着,上面也看着。这几座大山压下来,你觉得是一个省委书记能捂得住的?”
程焕章慢慢走回沙发,端起已经温吞的茶杯。
“怀民同志办案,我没意见。能查多深,看他本事。只要程序没毛病,证据摆得住,我就不可能伸手去拦。”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砸在桌面上“梆”地一声闷响:“这个底交给你,够明白了吧?”
“焕章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问你自己。”
茶杯里的水汽还在袅袅地往上飘。
隔了足有半分钟,吴瑞年才开口,声音低沉,字咬得很死:“焕章同志,我问心无愧。”
“那就好。”
程焕章笑了笑,不置可否。
“只要这四个字立得住,别的都不叫事。纪委办案讲究实事求是,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
他说着,伸手理了理袖口,“快十点了,我后头还有个短会,今天先这样?”
端茶送客。
吴瑞年很识趣地跟着起身,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那您先忙。”
走到门边,吴瑞年的手搭在铜把手上,停住了。
他没回头,就这么背对着程焕章问了一句:“焕章同志,我多一句嘴。要是……纪委这网撒得太大,捞出来的东西太多,扯出萝卜带出泥,弄得底下的干部人心惶惶、班子不稳……真到那一步,省里打算怎么收场?”
图穷匕见。
程焕章没往前走,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瑞年啊...............”
程焕章叹了口气。
“你也是三十年的老干部了,这个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答案。”
他走上前,越过吴瑞年,亲自把门拉开。
“......................”
“谁的牌子也不能大过组织!!!!你说呢?”
吴瑞年转过脸。那张常年挂着得体笑容的脸上,此刻一丝表情也挤不出来。
吴瑞年站在门口,盯着程焕章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松动,一丝犹豫,一丝可以利用的破绽。
一点都没有。
程焕章的脸上,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焕章同志,我明白了。”
吴瑞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
吴瑞年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往楼下走。
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
程焕章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秘书小李走了进来。
“书记,吴省长上车了。”
“嗯。”
程焕章没有再说话,低头看起了文件。
但他心里很清楚,吴瑞年今天来,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承诺——只要吴瑞年守住底线,不把事情闹大,省委就会适可而止,不会往深处查。
但程焕章没有给他这个承诺。
不是不想给,而是不能给。
吴瑞年在江东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如果程焕章今天表了态,相当于是在给吴瑞年一张免死金牌。
那以后,吴瑞年就会用这张牌,去压制调查,去威胁沈怀民,甚至去绑架省委。
程焕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来江东,就是要重新洗牌。
而吴瑞年,就是他要洗掉的第一张牌。
.......................
黑色的奥迪驶出省委大院后,连个弯都没绕,一脚油门直奔城郊。
半个钟头后,车子滑进了一处静谧的高档别墅区。
别墅大门刚响了一声门铃,立刻从里头拉开。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套着件真丝睡衣,一看就是刚爬起来不久。
“瑞年哥?”顾明一见来人,脸上的倦意瞬间飞了,赶紧侧身让路,“怎么大清早过来了,不提前打个招呼?”
顾明,吴瑞年老婆的堂弟,明面上是个做生意的老板,暗地里,就是吴瑞年洗钱转账的那双“白手套”。
吴瑞年没换鞋,阴沉着脸直接往二楼书房走。“进来,把门锁死。”
顾明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不对劲,快步跟上去,反手“咔”地锁了门。
“瑞年哥,是不是云州那边……”
“台州的盘子,这两天有动静没?”吴瑞年没理他,一屁股陷进沙发里,直接扔出问题。
顾明愣住了:“台州?没啊,昨晚我还跟那边通过电话,资金流水一切正常。出什么岔子了?”
“你拿脑袋担保正常?”
顾明被他盯得有点发毛:“真正常啊。哥,您到底担心什么?”
吴瑞年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睁眼时,眼底全是红血丝。
“听好,从现在开始,台州那头所有的账户,立刻趴窝,一分钱都不许进出。”
他一字一顿地往外蹦,“账本、底稿、签过字的阴阳合同、所有带印章的东西,立刻烧。别拿碎纸机糊弄我,用火,烧成灰。”
顾明这下是真慌了,声音都劈了叉:“瑞年哥,这……这是要断尾?”
“少废话,照办!”
吴瑞年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最迟明后两天,省的纪委一定会有动作。
他们既然敢查过去,手里肯定攥着东西了。你必须赶在他们的人落地之前,把所有痕迹全抹平。”
“四十八小时.......................”
顾明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哥,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