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五分,吴瑞年的车停在了省委一号楼的侧门。
他没有从正门进。
他今天来见程焕章,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秘书小李已经在侧门等着了。
“吴省长,书记在楼上等您。”
吴瑞年点了点头,跟着小李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到吴瑞年,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吴瑞年微微点头,没有多说话。
小李敲了敲门,推开。
“书记,吴省长到了。”
“请进。”
吴瑞年走进去,看到程焕章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瑞年同志来了。坐。”
程焕章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吴瑞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程焕章的背影上。
这个人的背影很单薄,但站得很直。
程焕章倒完茶,转过身,端着茶杯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吴瑞年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吴瑞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焕章同志,我是来向您汇报云州的情况的。”
“云州?”
程焕章挑了挑眉毛,“沈怀民不是已经下去了吗?你还需要向我汇报什么?”
程焕章是在提醒他——云州的事,现在是省纪委在办,你一个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插手什么?
“焕章同志,我分管工业,云州锡矿集团是省里的重点国企。矿难发生后,省里成立了善后委员会,我是主任。这些工作,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程焕章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那你汇报吧,我听着。”
吴瑞年深吸了一口气。
“焕章同志,云州的情况,确实很严重。矿难暴露出了很多问题,安全生产管理的漏洞,国企改制过程中的不规范操作,还有一些干部的作风问题。这些问题,我不回避,也不掩盖。省委决定由省纪委提级办理,我完全拥护,也全力配合。”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也想向您汇报一个情况。云州这些年的发展,确实走了一些弯路。但不能因为出了问题,就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云州头上,更不能把所有在云州工作过的干部,都一棍子打死。”
程焕章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焕章同志,我在云州工作过七年。从1993年到2000年,我在云州当过副市长、市委副书记、地委副书记。云州的很多改革措施,我参与过决策,也推动过执行。”
吴瑞年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稳。
“但那个时候,我们面临的是什么环境?国企亏损,工人下岗,财政困难。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企业活下去,让工人有饭吃。改制是当时唯一的出路。”
他看着程焕章的眼睛。
“如果现在,用今天的标准,去审查当年的改制决策,那很多东西,肯定经不起推敲。但那不是我们当年不想做好,而是条件不允许。焕章同志,我想请您明鉴。”
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他没有否认改制中存在问题,但把问题归结为“历史局限性”。他也没有替自己开脱,但暗示自己只是“参与决策”,不是主导者。
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个问题上升到了一个更宏大的层面——如果用今天的标准去审查当年的改革,那所有参与过国企改制的干部,都可能被追责。
这等于是在给程焕章出一道选择题。
你是要坚持查到底,把所有历史旧账都翻出来,让整个江东省的干部队伍陷入不稳定?
还是要适可而止,把问题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保住大局?
程焕章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程焕章才开口。
“瑞年同志,你说的这些,我理解。”
吴瑞年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但程焕章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理解归理解,查归查。”
“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可以用历史的眼光去看。但如果有人借着改革的名义,中饱私囊,损公肥私,那就不是历史局限性的问题,而是违纪违法的问题。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吴瑞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
“焕章同志说得对。”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所以我一直强调,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在云州工作过,就认定他有问题。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跟某些涉案人员有过工作接触,就把他往里面拉。”
程焕章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
“你是在担心,省纪委会把你往里面拉?”
这句话问得极其直接,几乎没有任何修饰。
吴瑞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焕章同志,我不是担心自己。”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是担心,这次调查如果扩大化,会影响到更多的干部,影响到江东的发展大局。您是从沿海调过来的,可能还不太了解江东的情况。江东这些年的发展,靠的就是一批敢闯敢干的干部。如果因为这次矿难,把这批干部都吓住了,都不敢干事了,那对江东来说,是更大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焕章同志,我知道,省委这次查云州,是下了决心的。我也支持。但我想请您考虑一个问题——查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合适的?”
这是今天谈话的核心。
吴瑞年终于把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摆到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