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还在对着台灯抠那份名单的时候,省城,省纪委副书记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张振华捏着话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电话那头的方志明是浙省纪委副书记。
两人当年在中党校睡上下铺,交情过硬。
但到了这把岁数、这个位置,体制内办事,最怕的就是光谈交情。
“振华啊,”
方志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意,但语气却透着几分谨慎。
“大半夜的,你搞突然袭击。查吴瑞年的家属?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犯忌讳?跨省查副省级干部的底子,不走中纪的函,你让我怎么接?”
“老方,手续在路上。最迟明天下午,中纪的协查通报就会压到你们省纪委的办公桌上。我让你提前几个小时摸个底,是沈书记的意思。”
电话那头立刻没了声音。
只有呼吸声在话筒里起伏。
方志明在衡量。
沈怀民的名字在纪检系统里是有分量的。
这位从中纪空降到江东的铁腕人物,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然让张振华半夜打这个电话,说明江东那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你想查什么?”方志明彻底没了睡意。
“吴瑞年的爱人叫顾琴,台州人。”
看见松了口,张振华说得极快,生怕对方反悔。
“我们怀疑,吴瑞年在江东这十年,把一大部分利益通过地下渠道转移到了台州。顾琴名下可能没什么东西,但她娘家的人,肯定有动作。我要你查近十年,顾家在台州新增的产业,尤其是那些资金流水异常大、业务却很不透明的空壳公司。”
“行。”方志明只说了一个字。
“要多久?”
“天亮前给你信儿。我亲自去经侦那边调内部网。”
方志明顿了一下,“振华,你记着,这事儿我不落纸。有消息我用口头告诉你。真要调卷宗,你们乖乖等中纪的函。”
“明白。谢了。”
挂了电话,张振华看了一眼窗外。
省城的夜空黑得深邃,没有一颗星星。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期,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
五点半,天还没亮。
吴瑞年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部红色保密电话。
他已经在这个姿势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始终没有拿起话筒。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而他却像一座雕塑,动也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
只有四个字:“会议结束。”
吴瑞年盯着那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罗建华已经顶不住了。
沈怀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云州的权力架构彻底拆解。
市委书记成了摆设,调查组成了实权机构。
这种做法在组织程序上无可挑剔,但在政治效果上,等于是把云州从他手里剥了出去。
更致命的是,沈怀民亲自下场。
一个省纪委书记,不坐镇省城指挥,却跑到地级市坐镇。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省委这次是动真格的。
吴瑞年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邱国安已经开口,石长青的旧案被翻了出来,那份会议纪要也落到了沈怀民手里。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样都不致命。但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而链条的终点,正指向他。
他必须做一个决断。
要么,彻底切割。
把所有的线索都斩断,把所有能推出去的人都推出去,把自己从这张网里摘得干干净净。
要么,主动出击。
抢在省纪委把证据链补全之前,把主动权夺回来。
但无论哪一种,他都需要知道一件事——省委一把手程焕章,到底是什么态度。
程焕章是从沿海调过来的,在江东没有根基,也没有派系。
这种“外来户”书记,通常有两种做法:要么韬光养晦,不轻易得罪地方实力派;要么大刀阔斧,借着没有包袱的优势,重新洗牌。
程焕章属于哪一种?
吴瑞年在心里把程焕章上任以来的所有动作过了一遍。
程焕章很少开会,也很少下基层。
对省里的干部,他既不拉拢,也不排斥。
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无为,实际上滴水不漏。
这种人最难琢磨。
但吴瑞年知道一件事——程焕章上任以来,从来没有在重大问题上跟沈怀民产生过分歧。
省委和省纪委,在江东的政治版图里,从来都是两套班子。书记管全局,纪委书记管监督。
理论上,这两个人应该是配合关系。
但在实际操作中,往往会因为办案尺度、人事安排等问题,产生博弈甚至对抗。
可程焕章和沈怀民,这两个人之间,从来没出过事。
沈怀民查谁,程焕章就让他查。沈怀民要什么授权,程焕章就给什么授权。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近乎完美。
这种默契,要么是两个人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要么就是程焕章根本不打算在反腐这件事上拦着沈怀民。
无论哪一种,对他吴瑞年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但他必须确认。
他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对面是程焕章秘书的声音。
“小李,我是吴瑞年。程书记起了吗?”
“吴省长,书记刚起。您有什么指示?”
“我想跟书记汇报点工作。今天上午,书记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吴省长,我帮您问一下。您稍等。”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杂音,似乎是秘书捂着话筒,在跟程焕章低声交谈。
大约过了一分钟,秘书的声音重新响起。
“吴省长,书记说,上午九点半,您过来吧。”
“好。谢谢小李。”
吴瑞年挂了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九点半。
距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所有可能的应对,所有该说的话和不该说的话,全部在脑子里演练一遍。
他不能有任何失误。
因为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在棋盘上落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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